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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桑品載溫習走過的歷史

吳鈞堯

    重讀桑品載溫習走過的歷史

    我的成長時代,外省籍士官長人士不少,我們無以分辨各省腔調,一律稱“老芋仔”。那年代,閩南語被壓得扁扁,老芋仔無論東西南北腔,各個散發光彩。他們位階不高,但多身經百戰,執掌軍中要務,與他們熟,猶如沾染權利。我喜歡老芋仔的髮油味、他們掩在身後的糖果,當我遷離金門到台灣,他們也成為鄉愁,幸好,台灣不愁見不到老芋仔,但的確越來越難見到了。

    漸長漸明白,我跟村人,都讓老芋仔的腔調給唬住了,以為他們高高在上、日子快活,以為他們沒有心事,當然也沒有故事。事實上,他們也被嚇着了,不解一口渾濁鄉音,何以換來莫名的欽敬;不知一身草綠,為何左右逢源?漸漸地,時代來到明朗處,老芋仔被剝解了,他們也窮、也苦、也困,他們又哀、又痛、又疲。

    讀桑品載《小孩老人一張面孔》,讓我想起常到家裡,吃菜脯、喝地瓜粥的老芋仔。他們跟桑品載一樣,都是少年兵嗎?當我想找解答,他們已經過世或退伍,再找不到人。

    我在二〇〇九年秋,曾與桑品載賢伉儷同行,參加夏潮基金會交流活動,一起暢遊河北。暢遊不假,飛機降落北京機場,旋即趕往石家莊,接着到訪唐山、以及承德避暑山莊,河北幅員廣闊,每一天都至少驅車五、六小時。桑老師與夫人坐在遊覽車前,我坐後頭,空間與年紀距離,讓我們少有機會說話,但幸好,我還是有機會表達敬意,包括他的書寫與社論。

    《小孩老人一張面孔》寫沒有故事的老士官長,也指涉了一個大時代,人,孤伶飄零,如水逐流,彷彿這年頭,正是一個身不由己的江湖。

    書籍可分“自傳”與“他傳”兩個主題,桑品載自述怎麼陰錯陽差,成為娃娃兵。這部分,細節從容,透過散文與小說的交錯,細膩如臨現場,讀着桑母哭,我們跟着悲慟。提到“辣味是精神上的集合,甚至是一種尊嚴的象徵”,不禁撫掌稱快,深感這是“辣”的深刻註解。

    當時代動盪,歷史的舵就不掌握在一人一手,而由集體的、看不見的冥冥主宰,切劃生死、分裁南北。那是一個時代的悲劇,而關於此,我們已經讀了許多,尤其在齊邦媛、龍應台等作家述說下,兩岸的流徙變遷為生死無奈,當我們傾聽歷史,個人與群體猶如一聲兩調,悲鳴齊奏。

    然而,大江之下,個人流域自為故事,舒阿根逃兵被逮,被打得皮開肉綻,臨死前,屁股已經長蛆。上海人錢貴,服役馬祖時,犯鄉愁,藉球漂浮不果,槍斃論處。王民艇長擬娶台灣女子,遭到刁難,後挾持人質不成,被警員捉了。不僅桑品載身不由己,而是我們、他們,都處在歷史的潮水中。舒阿根、上海人錢貴、王民艇長等,都成為歷史河床的一隅。

    這本書雖是自傳,但仰賴他者故事才能完整,因為天下萬事,本沒有獨立的因緣,我跟“他”是必需的連結,尤其在動盪的歷史江湖,於是蕭連長、張老師、趙老先生、黃排長等,一一成為主角的河流,小小桑品載在人的善浪、惡波上,浮浮沉沉。《小孩老人一張面孔》穿插桑品載各階段照片,尤其是娃娃兵時期,天真爛漫,其實卻飽受凌虐。

    提桑品載與著作,一個因緣是去年十二月參加紀念李鵬翥文學奬頒獎,我在一個短暫的發言時間提到,寫或讀文學獎作品,都帶領我們重新溫習歷史。溫習澳門歷史,在於知道來路,而未來的路,則需要昔時點燈,借助它們的光源,照亮大道以及更多更多,蜿蜒復蜿蜒,連光都難以映照的地方。

    吳鈞堯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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