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與梭羅
一九八九年三月,海子在山海關外,隨身帶着四本書,其中一本是梭羅的《瓦爾登湖》。一個寫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人,最終選擇以那樣的方式告別世界。而那個在瓦爾登湖畔住了兩年零兩個月的人,後來回到了康科特鎮上,活到了四十五歲。
兩人都喜歡簡樸的生活。梭羅在湖邊自己蓋木屋,種豆子,算過建房子花了二十八美元;海子給家裡買了台黑白電視機,花了五百塊,那幾乎是大半年的工資。他們都是名校出身——一個哈佛,一個北大,卻都不願融入主流。梭羅說,多數人活在“安靜的絕望”裡,而海子寫下名句,“萬里無雲如同我永恆的悲傷”。
梭羅往林子裡走,是為了“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他在湖邊讀書、寫日記、觀察植物,過着有秩序的日子。兩年後他覺得體驗夠了,就回到鎮上,繼續寫他的文章。他的孤獨帶着實驗的性質,像學者做田野調查,隨時可以回來。
海子不一樣。他寫了近兩百萬字,詩裡的麥地、村莊、太陽,都和他這個人長在一起。西川說,海子的生命和詩歌之間沒有距離。沒有距離,意味着沒有退路。他在詩裡祝福陌生人,願他們有燦爛前程,願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自己卻退到“面朝大海”的那一邊。
有人把《瓦爾登湖》當作隱逸之書,但梭羅其實沒怎麼想當隱士。他只是在找一個地方,把生活簡化到能看清自己的地步。而海子讀《瓦爾登湖》,大概讀出了另一種東西——那種絕對的精神純粹性。這種東西在紙面上是動人的,落到一個二十五歲的、內心與世界無法和解的人身上,就成了沉重的負擔。
面對同樣的精神困境,一種人可以找到和世界相處的方式,另一種人被自己的火光灼傷。海子寫“梭羅這人有腦子”,他對梭羅是讚賞的,但或許他少了一點梭羅在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時所找到的存在感。
龔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