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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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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遇到馬爾欽,我不會知道,奇斯洛夫斯基的那部電影,西班牙語譯名和其波蘭語原名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畢業,找工作,找不到,終於找到工作,工作。就這樣一年過去,夏天又來了。在這一年裡,我總有一種感覺:似乎我還什麼都不了解,就突然要承擔很多責任。莫名其妙地,我完成了一份又一份任務,僥倖地沒有被辭退,領薪水,自己承擔生活中所有的開銷。可那種“我明明還什麼都不了解”的心虛與困惑,揮之不去,而我自己也說不出來——我不了解什麼,我想了解什麼?

    北京的夏天太熱太乾燥了,我再也忍受不了。我想去一個沒那麼熱的地方,然後去了解那個地方。於是,一個不用加班的周末,我花掉微薄的積蓄,沒有做任何規劃,來了克拉科夫。

    落地後,我不知道去哪裡。在酒店辦理了入住後,出來隨便找了一張街邊長椅坐下。在那裡,我遇到了馬爾欽。他看起來很嚴肅。我問他,為什麼你看起來有些傷心?他說,沒有,我在微笑,我們波蘭人的表情就是這樣。我問,為什麼?他答,可能是因為太冷了,可能是因為納粹,可能是因為蘇聯人。我問,你是克拉科夫人?他點頭,土生土長。我問,可不可以帶我逛這座城市?他說,當然,遊客總去奧斯維辛集中營,鹽礦,城堡和噴火龍的雕像。我說,明白,那我一定不要去這些地方,請你帶我去墓地,然後去有河流經過的岸邊。

    我們去了拉科維茨基公墓。馬爾欽介紹說,這座公墓歷史悠久,他的曾祖父母和祖父都埋葬於此。時候不早,我們沿着墓園的圍牆,走向大門。馬爾欽擔心這個時間墓園已經關閉。我說,那麼就翻牆進去,你有沒有翻過牆?他愣住,說翻過,你呢?我說我也翻過。

    “你有沒有翻過牆?”是一個多麼隱秘而曖昧的問句。每個人都應該翻至少一次牆,或者欄杆、柵欄等類似的障礙,那種人為設置,為了規則建立,一般情況下起作用,但其脆弱性不言而喻的屏障。當我問,你有沒有翻過牆?你在回憶哪段經歷?那堵牆在哪裡,有多高,是什麼顏色,什麼材質?你翻過了牆,進入到了哪裡?

    我們站在拉科維茨基墓園裡,夜還不黑,靜謐着,只有我們兩人,以及望不到頭的一座又一座墳墓。一些墳墓前擺着花束,蠟燭,火苗在燈罩裡安靜地灼燒。一些墳墓上刻着十字架和聖像。一些墓碑上有逝者的遺照。一些墓碑上什麼都沒有,甚至長滿了潮濕的植被,甚至從中間塌陷,生銹的燈罩,枯萎的花,陷落到泥土間。馬爾欽問我,你為什麼想要來公墓?我說,每到一個城市,我都要去看那裡的墓地,了解不同地方的人如何死去,如何理解、紀念死亡。以及,逛墓地,可以讓我認識很多當地人。馬爾欽四下望了望,開玩笑說,這裡確實有很多當地人,不過地下的人可能更沉默寡言。

    我們去看了他家人的墓,他在額頭上畫十字。墓碑的一側有一條很深的裂縫,他們家最近正打算修繕。馬爾欽說曾祖母生前最厭惡蘇聯人,而如今蘇聯士兵的墓地就在她的墓碑對面,旁邊還有德國士兵的埋葬地。我們走到對面,有一處草坪上只有一排排簡單的十字架,馬爾欽說二戰時的納粹士兵集中埋葬在這裡。我問,你們為什麼要把納粹埋在波蘭?馬爾欽答,人死了總要埋葬,戰爭中的一些人亦沒有選擇,不過隨波逐流。隨波逐流地信奉,隨波逐流地參戰,隨波逐流地殺戮,隨波逐流地死。到最後,甚至留不下一個名字。旁邊的波蘭士兵墓地更大,更美觀。每個人都有單獨的墓碑,上面寫着姓名和生卒年,墓碑前排列四朵白花與四朵紅花。一些墓碑上寫着“N N”,馬爾欽告訴我,那意味着沒人知道逝者是誰。

    我突然看到不遠處有一座形狀不規則的墓碑,走近發現墓碑上畫着一個在彈結他的女人。她站立着,一隻腳向後勾起,髮絲飛揚。畫像旁點綴着音符與白鴿。她的墓前禮物也更多,有人留下一隻白色的陶瓷天使,上面寫着“你永遠在我們心中”。我和馬爾欽打開手機搜索,發現這人是一位搖滾歌手,死於疫情期間。我們站在她的墓前,播放起她的歌曲。第一首歌叫“在死胡同裡”,伴奏以鋼琴為主,節奏很慢,我不喜歡。第二首歌叫“白花”,馬爾欽說只聽前奏他就能瞬間想起另外十首風格類似的歌,不喜歡。我開玩笑說,你能想像,你是一位有名的搖滾歌手,而你死後誰都能來免費看你,甚至會有人走到你墓前,當着你的面批評你的音樂。馬爾欽選了第三首歌,歌名是“明天”。明天,一個在各種作品裡常見的概念,我想知道這首歌如何詮釋“明天”。馬爾欽試着給我翻譯歌詞,翻譯幾句就要提一下:“感覺這些歌詞完全沒有意義,說不通。”不過是在段落之間重複唱着“明天就是這個日子了,就是明天”,其中穿插莫名其妙的描述,“冰塊融化在檸檬水裡”、“帽子一頂一頂疊在一起”、“自己的手指穿過另一隻手的指間”等等。我問,所以,“明天”到底是什麼日子,該做什麼了?馬爾欽說他不知道,歌詞從始至終都沒有說清楚。

    一隻貓突然從墓碑背面躥出來,跳到靈柩上,打起哈欠。旁邊有一棵樹,上面貼着廣告:“清理墳墓,全年護理,清洗花崗岩和水磨石,種花,鋪設平台鋪路石,磨削,鍛造繪製字母,以及許多其它服務。”太陽西沉,我們單曲循環播放《明天》,電結他快速掃刷和絃。我牽起馬爾欽的手,對他說,讓我們來隨音樂跳舞。我們在墓園裡笨拙地扭動,轉圈,就這樣一直跳到夜色完全沉落。

    離開墓地,馬爾欽帶我去了維斯瓦河。我說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水域。河流,大海,湖泊。因為所有的水域其實是連在一起,每當我靠近水域,我便感到,擁有過的經歷,失去過的人,儘管不在我身邊,也因水域的流動與連接而串在了一起,撫慰我的不安。第一次去海邊時,我以為我愛上了海。在那之後我都覺得,我深愛大海。直到一年前我去了阿姆斯特丹,我意識到或許我也很喜歡河,甚至更喜歡河。河不像海——河,我無需前往某個特定甚至宏大的地點才能見到;河貫穿城市,以一種安靜、無處不在卻並不打擾的方式。以及,海一望無垠,可我的人生來到了一個渴望歸屬的階段。河儘管汩汩流淌,如生命般漂流不止,卻有兩岸,清晰而穩定的岸。

    用比喻理解世界毫無道理,但這種偷換概念的奇技淫巧卻最直觀地給人以慰藉。因此我想將我的生命比作河流而非湖泊或大海,這樣我便不被溫柔地困住亦不被廣闊的期許強制着望不到頭,而是一路向前卻總能有所依靠。

    我語無倫次地講述我為什麼喜歡河,馬爾欽側過臉來望我。待我講完,他問我:你還喜歡哪些事物?

    於是我們開始見面後的第一次真正聊天。我們沿河散步,聊了羅宋湯,包皮環切術,如何盜攝一部盜版電影,香煙售賣規定,波蘭的“小青蛙”連鎖超市,街邊的烤香腸小吃,寄一張明信片,《鋅皮娃娃兵》,牙齒健康,舞蹈課,樂器演奏,Zapiekanka,工作時長與精神壓力,人有時吻另一個人只是出於孤獨,巴薩不續約萊萬了,薑茶喝起來像馬爾欽外公家的氣味,馬爾欽淋浴時從不小便,我有時會在淋浴時小便但合租時不會這樣做,哈蘭德長得像公雞。我們一路走到老城區,馬車載着遊客經過,白馬與棕馬身披黑色的條帶與紅色的球花作為裝飾。馬爾欽說,克拉科夫馬車很多,因此當他在外聞到馬糞味,雖不宜人,也總讓他想到家與童年,感到溫暖。他不好意思地笑,我說我明白,我對街頭的尿味也有類似的感覺。因為我曾住在一個貧困的街區,許多無家可歸者會在我們的門前尿尿。後來無論我走到哪,看到有人在路邊撒尿,我就覺得安心。

    一天結束了,他送我回到我的旅店。在拐角前的那條街,馬爾欽說,我忘了問,你為什麼草草來了克拉科夫?我說,因為我自畢業後便一直感覺壓抑,我很迷茫,我沒有歸屬,我找不到意義。在我們行至那條短短街道的盡頭之前,他笨拙而真誠地努力給了我許多建議與安慰,並以“我希望你有一天會找到自己在這世界的位置”作為收尾。在路口向右轉,便到了我的旅店。要說再見的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這樣無所顧忌,這樣理解一個人,這樣被一個人理解了。我突然很想哭,但我想我不應該將這種情緒施加於他,於是我忍住淚水,不說話。奇怪的是,他也不說話。我們這樣在夜燈下互相望着。不遠處的香腸攤有老年人在排長隊,偶爾有路人從我們身邊經過,誰也不看誰。

    今天一天的經歷在我腦中迅速且混亂地重播。我想,我冒出了“我想了解一個地方”的念頭,為了實現這個念頭,我來到克拉科夫。來到克拉科夫,我便可以了解克拉科夫。今天,我們去了許多地方,馬爾欽也為我介紹了許多歷史文化。可當我想了解自己,我該去哪?如果我允許自己貪婪,還想更了解馬爾欽,我該怎麼做?

    沉默有頃,他開口,說他不想走。刹那間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彷彿,倘若我們告別,我就會立刻死去。於是,我像墜落的人在慌亂中想要抓住一根欄杆那樣,攬住了馬爾欽的脖子。也是在那時,我才發覺,在我們沉默的時間裡,他的雙手已經抱住了我的腰。我們接了吻。我很想對馬爾欽說,不要走。可第二天我便要離開,他也要早起上班,我們終究有各自的生活,都要走。他轉身離開時,對我說,我希望你是真的和我一起很開心,而不是因為寂寞才吻我。他看起來很傷心,但或許只是因為他的眼睛有湖水般的顏色。我們有各自的人生,我不該太……怎麼說?我不該太,這樣。很多人就是不會再見面,但那不代表這一切沒有意義。

    一個月後,北京。某天晚上,我依然穿短衣短褲出門,回家後便生了病。我意識到,夏天結束了。那天晚上,下起暴雨。雷暴擊碎被風揚起的花粉,呼吸困難的患者擠滿了醫院急診室。我緊閉門窗,躺在沙發上看書。馬爾欽打來電話,說這一個月來他一直在想我,他原以為隨着時間他會忘記我,但並沒有。他突然得到了三天的假期,所以他買了往返北京的機票。他一再抱歉沒有提前通知,對我說我忙自己的生活就好,如果能有空閒的間隙,他希望能見一見我,哪怕只有三分鐘。

    工作堆積如山,馬爾欽在北京停留的時間也不久。終於在他臨走前的晚上,我得以喘息。他來到我公司樓下等我,我們乘地鐵回我的出租屋,用時一小時二十分鐘,期間換乘兩次。一路上他逐漸變得疲倦,說在克拉科夫時他就算去很遠的地方也用不了這麼久。我苦笑說,歡迎來到北京,煩悶而長久的通勤是這裏的日常。他接話說,大大的城市,小小的你。我先是感到不悅,因為我接受的競爭教育以及後來的獨立思潮影響,都不允許我將自己視為渺小。可我不得不承認,我越來越多地感到無力。在北京讀書時我常常從五道口坐許久的地鐵探索這座城市,乘坐地鐵的時間我用來看書,知春路轉十號線後的打工人潮暫時無法令我共情其命運,西直門換乘的漫漫長路是我小小不滿的一個笑柄。城市越大代表越多的機遇,我只為此歡欣。畢業後一切都變了。我不再有心情閱讀,打工人潮我是其中一個,多走一步路都耗盡我,機遇很多但很多與我無關。城市確實很大,大而殘破。

    我們疲憊地到了我的出租屋,他癱坐在沙發。看着他坐在我在北京的住所裡,這一切感覺很不真實,好似我生命中的一堵牆被打破了一個洞。馬爾欽提議我們可以一起看電影,於是我打開一個西班牙語盜版影片網站。一部波蘭舊電影的片名吸引了我,網站裡顯示其西語譯名是“No Amarás”,意思是“你不會愛的”。我選了這部電影,將片名翻譯成英語解釋給馬爾欽。馬爾欽憂傷地問我為什麼想要看這個,我說我不知道。電影片頭緩緩鋪出,波蘭語片名出現。馬爾欽驚訝又有些開心地說,譯名翻譯錯了,波蘭語原名的意思是“一部關於愛情的短片”。我忘了是在電影的哪個橋段時,女主角說,愛不存在。我問馬爾欽,你覺得愛存在嗎?他沒有任何猶豫,回答我說,存在,愛存在。

    電影結束了,我們面對着黑屏的電腦,擁抱在一起。我回味電影,只記得一個又一個窺視的情節,以及窺視結束後情人的哀嚎。我多希望我和馬爾欽能相互窺視,我渴望有一雙眼睛同我相互目睹彼此生命的一切。我抬頭輕舔他的脖子,他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輕撫,畫圈,接着一點一點探進我的衣服。入秋的北京,人人孤獨的夜,在我破舊的出租屋小床上,我們的體溫互相傳遞,纏綿在一起。“馬爾欽,對我說。”我這樣要求他,情趣只是一小部分動機,更多是出於,我逐漸發現每個人的表達慾都有着程度不一的壓抑甚至扭曲。在這樣一個隱秘,愉悅,近乎脆弱的時刻,窺探一個人會說些什麼,是我深入了解一個人的方式。我對許多人這樣做過,我想知道他們在這樣的時刻會表達什麼。有人會突然開始侮辱我,有人會不停問我他做得好嗎,有人會要求我故作軟弱,有人會親昵地稱呼我,有人只是叫我的名字。我想知道馬爾欽會說什麼。於是,我緊緊扣住他的手指,“馬爾欽,對我說,快,對我說。”他同樣急速地喘息時,對我說:“我想要你,我愛你,以所有方式愛你。”

    他怎麼可以說他愛我呢。儘管我對他的感覺同樣迅即且熱烈,儘管這一個月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但我們終究是只見過一面的人。我用了許多時間,在許多人與事件中磨練自己的意志,不許自己被動搖地相信:沒有誰離不開誰。倘若某個人激起我的情緒,那會是因為我生命中散落四處的小事因這個人而聚集。但沒有誰離不開誰,沒有誰愛誰。如今馬爾欽動搖了我的意志,在這樣一個糟糕的時刻,以這樣一種不留後路的方式。

    我感到悲傷,眼睛變得濕潤。在我的淚奪眶而出之前,馬爾欽先落下了他的淚。他俯身將我抱在懷裡,淚水滴入我的左眼眶。

    我控制不住地緊緊眨了一下眼睛,接着便有一滴淚從我的左眼流下。我不知道那滴淚是他的還是我的。以及,他為什麼哭。我從未問過,他也沒有說。

    閆梓萌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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