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寫作:學貓頭鷹轉動脖頸
豢養情緒、累積感情,是寫作與為人的基礎,然而,是哪一種情緒與感情呢?這正是寫作課的“永字八法”哪,找到自己情感發動的根源。而且根源“居無定所”,寫到甚麼地方,在經緯度上審時度勢,判斷該如何追索、探索,譬如走入群山,以為前方已是高嶺,直到攻頂,更會看到遠方還有山,如果還有動機,便可化做動力。
所以說“永”字大家都在寫,何以他人寫得剛正,我的永更像水,軟趴趴,毫無生氣,因為“永”字前頭還有另一個“永”字。
練好一個字、練好一招,都很重要。我曾於淡水社區與老師學太極,同樣的“白鶴亮翅”,老師是白鶴,我則形同弱雞。蹲好、站好、氣勻、心靜以後,打出的招式也就不同。練好一招是另一種講究了,如果時間充裕、不是單堂而是系列課程,老師與學生彼此不是剎那交會,而如同落葉與水流,還能共行一段時光,這時候我會問一個問題,“你們快樂時寫作,或者悲傷的時候呢?”
這個提問一層表面、一層內裡。因為快樂與悲傷,未必稱得上內層情緒,聽了笑話、目睹搞笑情節,哈哈一笑之外還有甚麼呢?丟了手機傷心、情人分手落淚、親人意外痛哭,可是淚完、哭完以後呢?如果痛苦是人生裂縫,正該尋找縫補的方式。
寫日記、寫感性新詩等,都在縫補,關鍵在於一個人可以把他們的傷痕挖得多深。這至少又可以二分,傷痕本身是主觀事實,寫下、記下,以文字流淚。傷痕本身是客觀事實,何以我們要承受這一切,承受又有甚麼意義?於是“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局部的追索可以探查整體,個人的小傷痕,可以擴及五湖四海,直抵宇宙大爆炸,與萬物滋生的年頭了。
如果我在課堂上這樣推、導,可能同學們都會“善哉善哉”,一起打瞌睡了,只能使招,“我快樂我寫作,請舉手”、“我悲傷、我寫作的呢”,通常後者都會過半。人的情緒非常奇妙呀,我快樂我寫,九成九是跟大家分享快樂,我心情鬱鬱我寫,也是九成九,要讓大家跟我一起鬱鬱,然而人性總如向光植物,難怪多數文學作品陰鬱難解,賣相不好,而暢銷作品常被當作輕薄看待。
我曾為已故作家吳玲瑤書籍寫序,提到,“悲傷與快樂都屬生命歷程,作者對任何情緒流動都得細密掌握,悲傷啊,是流域一隅、是林中一樹。要寫好幽默,情感必須收,就像寫悲傷的故事,沾了太多淚水,便失去感傷了。悲與歡,看似十字路口的兩頭,卻走在一樣的道路上。”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是大半生了,才稍稍理解悲傷與快樂,很難二分,如果一篇作品徹頭到尾哭個不停,這還哀傷,悲傷得起來嗎?而若一直笑、笑、笑,到頭來嘴巴僵了不說,還可能脫臼。
找到情緒的源頭,可以知道自己文字體質,用大家都懂的方式,原來,“你是文學的金牛座,她則是雙魚座、天秤座……”歸納性資料素為大家所愛,而在籠統中,更有許多微小系統,找到它們非常不容易,但是很值得試試,一直自我叩問,很可能得到出乎意料的解答。
那個意外類似目睹貓頭鷹,脖頸一百八十度轉彎,嚇壞的同時,也可能欣喜萬分。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