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味

    那天在巴士上，我聞到一陣油膩味。那與平日在街上聞到的、各式食肆大相徑庭的味道不同。那是屬於粵式雲吞麵館的味道。如果要細說，那大概是夾雜了一種微微的腥味，或許來自蝦仁。

    夏天的巴士上充滿各式氣味，我常戴着口罩，能隔離基本程度的煙味和汗味，避免不適。但聞到那股油膩味時，我明明快反胃了，卻還是捨不得戴上口罩。

    我知道，因為我曾連續廿多年天天聞到這股味道。

    媽媽曾在雲吞麵館當收銀員，天天困在身不能轉的小角落裡聽電話、收錢。每天下班時，連指尖都帶着那股夾雜微腥的油膩味。她知道的，可是家裡總有家務等着她，只得一切都完成後，才能洗澡。

    未洗澡前，我很怕與她親近。那時候只覺得媽媽總是板着臉，回想才醒覺那是工作過度後的倦意，藉着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鑽到家裡每個角落。她一邊收拾，一邊大聲詢問我和弟弟的功課、測驗，也抱怨我們的懶惰。她的身影一時在陽台，一時在客廳，我們在房間並不能每一字都能聽清，常因對話不流暢，不得不走到她跟前，氣味與我們一起跟着她的步伐轉來轉去。

    洗澡後的她，氣味被沐浴露洗刷掉，臉色好了不少。我很願意在此時多聊幾句。她卻急匆匆把我們趕上床睡覺。她下班到家已屆晚上十時，待她收拾完家居，再收拾完自己，再快也將近十一時了。

    隨着麵館結業、媽媽退休、我結婚搬走，這味道已好幾年沒有聞到。冷不防重遇，有點不知所措。巴士一直向前走，我的回憶卻一直往後退。到站了，我往家的方向走去。進門前偷偷嗅一嗅自己髮尖，沒有沾染半點油膩味。我拍了拍雙頰，打起精神向等待我的孩子送上微笑。

    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