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為霜
白露已過,暑氣未退,完全沒有一點秋天的氣息。古人說的白露,應該是草木的葉尖上凝着水珠,彷彿整個秋天都縮在那滴露水裡。
古人寫白露,總是帶着幾分惆悵。杜甫說“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那一滴白露裡,裝的是千里之外的月光與鄉愁。白居易的露水則是“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卻是另一種清麗,把露水比作珍珠,月亮比作彎弓,美則美矣,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倒是那句“白露團甘子,清晨散馬蹄”,透着些田園的野趣;露水像成熟的柑子一樣一團團地凝結在草葉之上,馬蹄踏過,便濺起一片晶瑩。
個人最喜《詩經》裡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白露凝結成霜,那是時間在暗處悄悄地使力,從秋天的第一滴露水,到北方的第一層薄霜,中間隔着多少個無眠的夜晚?而那“在水一方”的伊人,便立在這露與霜的對岸,看得見,卻走不近。你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你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那是一種怎樣的無奈?像伸手去撈水中的月亮,明明就在眼前,指尖一碰,卻只觸到一圈漣漪。可那渴望又是真實的,真實得讓人不肯放棄,明知是空,還是要去追。
《蒹葭》這首詩,若只當作情詩來讀,便讀窄了。那“在水一方”的,可以是愛人,可以是理想,可以是逝去的故鄉,也可以是年輕時的一個念頭。現代人活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心裡頭總也有那樣一個“在水一方”的存在,你擠在巴士上,想起大學時讀過的某首詩;你翻着舊照片,想起那個說過永遠卻早已失聯的人……那些東西都隔着時間的流水,你看得見,卻回不去了。《蒹葭》能流傳幾千年,大概就是因為它說中了每個時代人心裡那點共同的癡念,明知道對岸的人不會渡水而來,還是要在這邊的岸,站成一根蘆葦。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