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 華僑只有餐館
一九八六年,我剛到里斯本的時候,葡萄牙的華僑不過兩千人。
他們從哪裏來?從浙江青田、溫州來,從福建長樂來,從澳門來。有的合法,有的非法。他們語言不通,沒有學歷,沒有資源。能做什麽?擺地攤。賣手錶、計算器、清涼油、太陽鏡。一盒清涼油賣一百士姑度,用得像雪花膏,外國人一買好幾盒。
一段時間後,大家互相幫忙開餐館。菜式翻來覆去,雜錦牛肉、咕嚕肉、春捲、炒飯。正宗中國廚房裏沒有雜錦牛肉,那是被賣到美國修鐵路的華工發明的。但葡萄牙人愛吃。華僑靠這個活着。
我當年在《葡萄牙印象》裏寫過這些人。寫他們“多戶人擠在一個單位裏,居住環境可想而知”。寫他們“風吹日曬,尚要忍受警察的敲榨勒索甚至欺凌侮打,那強嚥在肚裏的辛酸淚水,向誰訴說”。寫他們“沒有人擔心自己生活在外國社會的邊緣,卻怕丟失自己的文化傳統”。寫一位華僑說:“我得把孩子抱回來了。否則,再過幾年,連父母他們都不認了。”
刻苦耐勞,是華人的美德。一位靠賣貨維生的華僑,毫不猶豫地把十四歲的兒子送入小學,花錢請私人教師,既補習葡文又補習中文,既怕兒子葡文不好跟不上進度,又怕兒子忘了中文,不能跟家人通信。
那是四十年前。
四十年後,我跟着《詩經》來到加那利群島。這裏有幾萬華人華僑。他們開公司,做貿易,搞旅遊,經營連鎖店。不再是“賣貨的”,是“做生意的”。不再是“偷偷做人”,是“堂堂正正站住腳”。我站在演出場地裏,看着台下的華僑觀衆與當地官員打成一片,想起四十年前那些擺地攤的人。他們是同一群人嗎?是,也不是。是同一血脈,不同時代。
四十年,兩代人,從“活下去”到“活出來”。
(詩經西行 · 補編 · 一)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