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山成為小山之前
小山不能移動,即使小山願意。因此遙遙對望的兩座小山,之間的距離似乎無法被縮減,溝通很難,理解很難,但也不是不能。女兒渡邊彩英為了逃離遠嫁日本,懷孕後母親任蓉蓉決定從中國前來照顧,兩人分隔多年,又一次共同生活在狹小的空間裡,衝突不斷。在女兒眼中,難以被取悅的母親嘴裡總是在挑剔,嫌棄房子的格局,不滿異國文化的冷淡,或是埋怨往事,從過去到現在,幾乎對自己的每種行為都得加以批評,最後總是以愛之名去合理化自身的苛刻,實在叫人窒息。
“我的女兒,她要過跟我相反的生活。”
繼續翻頁,試圖把這份窒息的愛翻到另一面,看見的竟是無奈。當視角切換到母親任蓉蓉後,敘事中那個看似苛刻的女人,經歷過婚姻的失敗,在計劃生育政策下被迫放棄了夢想,甚至是喪子之痛,她身上每道尖銳的棱角,都是硬生生鑿出來的傷痕,不能軟弱,只能堅強,因此無法給予女兒一個舒適的擁抱,像座小山,也只能是座小山。
交換日記般,敘事先由女兒開始,再到母親接力。兩種視角輪番交替,每當更多往事的細節被呈現,當下的境況就顯得更無力,母親的苛刻與女兒的疏離,各自都藏着想要隱藏的傷痛。除了疾病與貧窮,世上還有太多原因能夠從一位母親手上奪走她的孩子,離異的婚姻,過度執行的政策,或是孩子的成長;孩子總有要離開父母的一天,幸運的話,還會有回來的時候。
版面設計上,在書頁間的接縫處印有漸層的緋紅色,既是連結,也是傷口。閱讀的過程中無法完全避開那抹鮮艷的紅色,或許就像母親與女兒之間的連結,血緣關係始終存在於視線範圍內,無法忽視,即使不去看、不去想,依然在默默影響着每一次的翻頁,或每一天的生活。讓人窒息的關愛,不合時宜的價值觀,作為子女,大概早就猜過父母們看似無理的行為背後,會有苦衷,但過去的故事已經過去了,過去最痛苦的也一樣,全都已經過去了,只是那些痛苦改變了他們,讓他們變成現在的樣子。
沒有和解與釋懷,對一位想要變得堅強的母親而言,似乎更需要的是憤怒與埋怨,即使看起來顯得過於苛刻,也要為了孩子而保有怪罪世界的勇氣。小山和小山之間永遠保持着一定距離,儘管在看不見的地底之下,兩座小山緊緊相連,或許這便是所謂親情最真實的狀態。小山不能移動,母愛不能退讓,即使之間的距離無法被縮減,即使被誤解,也要讓小山成為小山,也要讓母親成為母親。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