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版人鬼情未了
當即將開演五分鐘前,我匆忙走入劇場,迎面而來的是幽幽紅光佈景
,中央是一道月洞門,門右邊擺着四方檯,幾個穿着旗袍女士圍着坐,
有的在吐着煙圈,有的在唱着小曲,隨着視線左移,三兩身影立於
門中,門左亦有三名女子。這種演前預演我是第三次遇上,
讓人恍若提前走進劇中世界,更像墜入一場夢。
這就是戲劇《紅顏未老2.0》的預開場,據簡介2.0是跨越了二十年的全新改編,1.0我確實沒看過,但我未看劇就被朋友透露了關鍵劇情。但我覺得,即使早知情節,劇場的佈景、人物演繹、敘事排佈與整體氛圍,依然值得親身走進劇場細品。
故事情節概覽很簡單,從福隆新街出發,講的是一個做妓女的母親尋女的故事,但獨特的是母女陰陽相隔,這就勾出諸多疑問,例如做了鬼的媽媽為何要尋女?失散的原因是甚麼?母親為何會逝去?尋完女會做甚麼?劇本開頭更是用了一個小巧思,將第一幕凝固在尋女成功,即將與女兒見面的前一刻,這位母親以紅色旗袍女子形象出現,有個頭戴貝雷帽的老男人坐在長椅靜靜地等她,隨着男人的疑問,記憶開始倒流。
全劇採用大量倒敘與插敘,將時空碎片化地呈現,觀眾須在觀賞中不斷重組記憶,拼出完整故事圖。尋女歷程橫跨逾六十年,從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到回歸後的二〇〇四年,政權更迭、經濟起伏劇烈。尋女所牽連的人物,在六十年間身份不斷翻轉,誰能想到當年在福隆新街呼風喚雨的老闆娘,晚年後變成撿破爛的大媽,誰又能想到昔日有錢的嫖客大少,如今竟與老闆娘爭搶紙皮?也就編劇功力深厚,以一個小切點打開了大時代的繪卷,尤其土生葡人的身份重量變換,折射出澳門在近代史上的特殊位置。
劇中最令人深思的是母女關係的複雜刻畫。母親在亂世中的選擇,挑戰了我們對“完美母親”的固有想像。她將自身生存置於首位,做妓女養家糊口,不讓女兒公開叫媽媽,而女兒始終活在害怕被拋棄的陰影中,她們失聯就是因為逃難出城中,媽媽身上的錢被閨蜜騙走了,為女兒尋找食物途中失散了,就是因為一塊發霉的麵包,媽媽因為飢餓吃掉了,自此無顏面對女兒,不久後也離世。劇情雖未明言,但從人物狀態來看,多半死於饑荒。這直視了人性在求生本能前的脆弱,當一個人連生存都成問題,我們還能用怎樣的標準去要求純粹的愛?
母親的悔疚是真實的,但她尋求女兒原諒的動機我覺得同樣值得審視,究竟是為了心安理得地投胎轉世,還是真心懺悔?女兒的追尋亦令人心酸,她一直有去尋找母親,只是時機總是不對,直到最後相遇,女兒以真誠的愛寬恕了母親的不易。
劇本融入的佛學緣份觀,為故事增添了一重宿命色彩。女鬼尋女的過程中,那些反覆出現的人物,原來都與她有切身關連,或是至親,或是故人。每一次與女兒的擦肩而過,彷彿都在訴說着“時候未到”的無奈。這種設計既符合傳統因果輪迴的思維,也強化了命運弄人的戲劇張力。
《紅顏未老2.0》最動人之處,正在於它從一對母女的血淚出發,最終映照出一整座城市、一個時代的顛簸回憶。那些在福隆新街流轉的人影,無論是妓女、老闆娘、嫖客還是土生葡人,都被時代的洪流推着向前,身不由己地浮沉。個人意志在戰火、饑荒、政權更迭面前,渺小得如一粒塵埃;所謂選擇,往往不過是求生本能下的妥協。正因如此,這份橫跨生死的尋覓與原諒,才更顯沉重,也更顯珍貴。
(圖片來源:網絡)
柑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