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箋裡嘗濠鏡味
——讀《詩詞裡的澳門》有感
小時候我聽媽媽講:不管是畫家、詩人、雕刻家還是平凡的普通人,只要來到澳門就會沾染上濃濃的、獨特的“澳門味兒”。我仔細聞了聞,澳門好像確實有股“味兒”,但又說不出來是甚麼“味兒”。直到我翻開了那本帶着墨香味兒的詩集……
到訪澳門或居住在澳門的詩人們常常為澳門的美景而賦詩。他們眼中的澳門景色是清新脫俗而又帶着海味兒的;他們的字裡行間,無不透露着在澳門這塊小地方獨有的閑適鬆弛感。黃德峻在《澳門》一詩中,提筆寫下“傳聞形勝似蓮花,孤嶼南浮水一涯”,“鯨鯢浪靜通番船,蠣蛤塘寬占蜑家”。詩歌不僅描繪出了因狀如蓮花而得名“蓮花寶地”的澳門半島景觀,還描繪了波濤寧靜、商船往來,青洲一帶居民安居樂業的美好景象。刹那間,海風帶着牡蠣和鹹鹹的海味飄進我鼻腔,讓我窺見一個多世紀前澳門漁民在海寇初平後如涓涓細流般的生活。在澳門為官時的張汝霖在《澳門寓樓即事》中寫道:“極目秋山表,稽天水四圍。千家浮宅穩,一徑鎖煙微。”詩句帶我來到了那個秋天,我彷彿和詩人一起眺望環繞包圍澳門小島的漫天海水,再看如浮於水面之舟般千家萬戶的澳門居民。他們的生活安頓而又穩定,契合了詩人嚮往自然的心境。還有鮑俊在《行香子 · 澳門》中寫的“蠔鏡波平,四面鐘聲”、“沙關夕照,鳥閣朝晴”,都能展現出澳門本土漁村的景物特色以及漁民們的閑適鬆弛感。這股屬於澳門本土的,獨特的“海味兒”從詩中瀰漫出來,又投射在生活中每一座建築、房屋上,從而更深一層地烙印在我們的腦海裡。
今時今日,來澳門遊覽的旅客印象最深刻的,或許是那中西風格融合的景觀和多元並立的文化習俗,十幾年前的詩人們也不例外。在黃呈蘭的《青玉案 · 澳門》一詩中,澳門是匯聚各國商旅的熱鬧街市。“綺窗朱檻,玉樓雕鏤”的西洋民居和教堂,與澳門的“嶺聳蓮莖濕青翠”之美景相映成趣。而那些穿着華麗長裙,畫着彎彎蛾眉,胸前掛滿珠串瓔珞的西洋女子們散發着與澳門人不同的濃重香水氣。這屬於西洋文化的味道,實在是“端的令人醉”啊。而廖赤麟在《澳門竹枝詞》的其中一篇中,着重描寫了西洋婦女們在風信堂內為丈夫祈禱的場景:“望人廟外占風信,腸斷遙天一發山”。他筆下帶着蘭麝香氣的洋婦默默思念着赴萬里之外的丈夫,和中原一帶詩人們溫和內斂而又憂懷哀傷的味道非常相似,甚至融為一體。這一首首摻雜着香水洋味和中國傳統韻味的詩句,與帶着鹹鹹海味兒的澳門漁民風味融合在一起,構成了獨特的澳門味兒。
澳門在歷史上是一個遠離中原政治文化中心的南海小城。可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萌生出的愛國熱忱卻毫不遜色於中國其他地方。我讀到劉珩寫的“保守嚴疆土,爭論恃約文。汶陽如盡返,口舌策殊勳。”記錄香山縣各界代表極力搜集界務證據,籌集經費,以求在與葡萄牙政府的談判中維護中國領土完整。我讀到世居澳門、創作《盛世危言》的鄭觀應寫下的《澳門感事》:“華葡雜處無貴賤,有財無德亦敬恭”,“歷查富貴無三代,風俗澆漓官勢匈。屋價千金抽八十,公鈔不納被官封。”深刻地反映了當時澳門華洋雜處的情况,以及澳葡政府對華人管理的諸多不公,同時亦提出應循“公法”之途的解決方法。他“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寫作態度,不僅體現了澳門在新文化運動後仍延續舊體詩傳統的詩風特點,也繼承了中原一帶文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傳統。諸如此類還有譚瑩的《澳門人饋青洲蟹》,借螃蟹描寫動蕩的時局和逃避兵禍的人們;丘逢甲在《澳門雜詩》中由炮台暗指在澳門的葡萄牙人衰落的勢力;劉熽芬在《沈義士歌》中記錄沈志亮的少年俠義以及刺殺總督亞馬留的全過程後,歌頌他英勇就義的壯舉……一行行,一句句詩中的情感或直接呼籲,慷慨激昂;或借景抒情,迂迴婉轉;或直刺問題的核心,一針見血。他們讓我看到了:在那和母親走散的四百年時光裡,澳門人在民族安危存亡的問題上從未缺席。他們會用各種自己的方式去記錄歷史,支援祖國,用自己的語言為“母親”寫下獨一份的充滿“澳門味兒”的“日記”。
現在我明白了,這股獨特的“澳門味兒”從來不是看出或聞出來的,而是了解完澳門厚重的歷史,讀到一個個詩人們被澳門之味浸染而提筆寫下的“日記”後感受出來的。這股“澳門味兒”的前調是澳門本土漁村和帶着鬆弛感的漁民們的鹹鹹海味兒,中調是帶着香水味的西洋文化,後調是居住在澳門的人們保家衛國的決心和堅定的愛國熱忱。這股獨特的“澳門味兒”被幾百年前詩人們封存在墨香書籍中,又被今日的我讀到,並在生活中的各個角落重新發現,經由我的閱讀延續並傳承。今日,就讓熱愛澳門文化的你我共同提筆,讓這股與眾不同的“澳門味兒”越來越濃,歷久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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