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巴學園”的濾鏡
《窗邊的小豆豆》長期以來被廣泛推薦給小學生閱讀,讀者閱讀時往往只讀到溫暖,溫暖到幾乎從未想過:這份溫暖,是怎麼來的?
故事發生在二戰時期的日本。巴學園的孩子每天吃着“山的味道,海的味道”——校長要求午餐要有肉、有魚、有蔬菜,還會有校長夫人提着鍋跟在後面,誰缺了就補上。
這份“山海並存”的從容,是那個時代極少數孩子的日常。巴學園全校只有五十多個學生,作者黑柳徹子那一屆只有九個人。她的父親是日本頂級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戰時軍方曾多次要求他演奏軍歌,許以大米和砂糖為報酬,他全部拒絕。母親出身士族名門,她能進巴學園,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她的家庭有“選擇”——而選擇本身,在當時就是一種特權。
同一時期,日本全國的孩子在接受什麼教育?一九四一年,日本頒佈《國民學校令》,小學生被編為“少國民”,接受軍事訓練,向天皇照片敬禮,背誦《教育敕語》。教育的目的只有一個:培養對國家的忠誠和為國犧牲的精神。
巴學園是軍國主義汪洋中的一座孤島。它之所以能存在,與其說是因為有人在反抗,不如說是因為它太不起眼了,被體系當作一個“無害的例外”而默許了八年。
同期,中國的孩子在經歷什麼?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淪陷區的孩子被強制學習日語、向天皇敬禮,戰區兒童更生死難料。
同期,澳門的孩子在經歷什麼?一九四二年大饑荒,慘不忍睹。人們吃的是“菜頭菜尾”和一種叫“神仙糕”的東西——用硼砂發大的米糕,吃下去只騙肚子,毫無營養。同善堂的“筷子粥”,最多一天發出八千份。他不用秤,也不用尺,只用一根筷子——每一碗粥端出去之前,他都要把筷子插進去,只有站得住的,才准端給難民。站不住,就回去重煮。
一邊是“山海並存”的葷素搭配,一邊是“神仙糕”。巴學園的美好是真的,但它是特權。而特權之所以是特權,是因為絕大多數人沒有它。
書的最後,巴學園被美軍炸毀了。很多讀者為此嘆息。但嘆息之前,或許應該問一句:誰在嘆息?
一個澳門讀者為巴學園嘆息,只有三種可能:他不知道澳門的孩子在經歷什麼;或者,他把自己當成了巴學園的孩子。
但一個澳門讀者,不該也不能代入錯位的視角。當讀者代入小豆豆,你看到的是“我的學校被炸毀了,我好難過”。但你沒有問:為什麼這所學校會被炸毀?
嘆息應該屬於那些沒有“山的味道,海的味道”、只有“神仙糕”和“筷子粥”的孩子。
巴學園是一座孤島。只有真正理解它為何是孤島的人,才有資格為它的毀滅嘆息。而真正值得被聽見的嘆息,永遠源於對戰爭本身的反思,而不是對一座孤島的懷念。
不要把這樣的“世外桃源”,和眼前的教育放在一起對比。它在一個特殊國家的特殊時代,專為極少數人而生,是戰爭中一個小小的例外。讀者身在安穩普通的校園,未曾親身見過饑荒與戰火,單單以巴學園作為衡量標準,難免心生失落、自卑。卻很少意識到,這把對比的尺子,一開始就不適合我們。
真正該被問的問題,從來不是“為什麼我沒有巴學園”,而是“為什麼他會有巴學園”——而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你不知道的歷史裡。
伊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