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新方陣 ——澳門新銳作者系列⑥
小說
老“師”機
九月的烈日,一年比一年過分,無準則地下派熱浪,一浪接一浪。馬路標線被壓得顫抖,路上行人被迫低頭、佝僂,任生也一樣,低着頭、拖着被燃燒殆盡的身軀前行,似是行屍。看着這幅畫面,一時間讓人分不清問題出於全球暖化,還是人口老化。然而,四十五歲的他本該與“老”字沾不上邊,明明皺紋未現,但奈何臉龐瘦削、早生華髮。花白的髮絲,彷彿把他的年華都白花了。
正在前往中學部的他,一臉老態,也一臉惱態,至於苦惱的原因,他自己亦不知所以然。或許是因為汗濕了的襯衫黏在皮膚之上,像是另一層更表面的皮膚,在行走時不斷被撕下又貼上;又或許是熱空氣太過濃稠,堵在鼻孔與喉嚨之間,讓每次吸氣都像在苦苦吞嚥,左邊胸口隱隱作痛;而又或許是因為方才小學電腦課結束時,那位小男生輕快地跳到他面前,問了一個讓他無法回答的問題:“任先生,你幾時去揸巴士啊?”
小學生天真地解釋說:“之前教數學嘅林生啊,而家日日揸巴士車我返學。我每朝都有同佢講早晨!”若非有禁止身體接觸的工作指引,或許他該摸摸學生的頭,讚賞學生如此有禮。任生隨意用的士、Sales搪塞過去,然後便匆匆踏上往中學部上課的路途,但這個關於巴士的問題,一直在他身後縈繞、堆積,他腦內陷入不停的計算與比較當中。老師、巴士,孰高孰低?
他對林生的認識,其實甚少。大家科目不同、年資不同,連教員室的位置都各據一隅,林生靠門他靠窗,一條無形的對角線把他們分得很遠很遠。他們之間只有點頭,沒有深交。雖為同事朝夕相見,但關於林生的事,大多只是聽說而來。聽說他對教學抱有熱忱;聽說他很是受學生歡迎;聽說他講課時聲音洪亮,隔着走廊也感受到他的熱情。然而,上學年結束時,他突然離職,實在讓人意外,但也可能不該意外。
至於離職理由?怎麼可能知道!任生素來不主動閒談,更何況,林生比他年輕許多,年輕到他自覺沒有資格去過問。加上這段期間,少子化浪潮驚濤拍岸,特首在電視裡呼籲老師轉型,教務在大會中坦言飯碗難保,離開、轉型,似乎會是大部分老師的終點。現在看看早就轉換跑道的林生,年輕是他的本錢,他有的就是選擇。
一張張融化了的臉龐從任生身旁擦過,但無關緊要,沒有一張能讓他留有印象,反而是緊隨身後的影子,在他心裡拉得越來越長。當站到偌大的校門前,那道看似平整卻暗中扭曲的側門,映出他那歪歪扭扭的五官,他這才發現早已記不清自己的臉。
門弓器把側門猛地關上,金屬碰撞聲巨大且沉悶。小男生的問題連同酷熱被擋在門外,然而胸口的異樣感卻跟着跨了進來。這種痛感按壓時才存在,漠視時便隱匿,像是懂得隱忍的活物。傳達室保安的友善問好打斷了他的思緒:“任Sir,午安。”態度比學生還要懇切,讓任Sir一時間不知該回禮還是慨嘆,慨嘆真可惜保安不是他教出來的學生。
回到中學教員室,他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座位,能泡杯咖啡醒醒神,順道聽聽同事們的吐槽。例如初三的數學老師不解為何學生能把三除以三十算成三分之一、算成零或一;高三的中文老師抱怨學生買賣二字不分;一旁的英文老師則因專心於文字破譯工作而被迫寡言。十五年免費教育,似乎讓學生誤以為教育一文不值,仰賴着留級率限制與多元評核,指責紙筆下的知識是過時的古董。當然,他們是少數,也只能是少數。任Sir心裡想了很多,卻從沒搭話,只是靜靜地將熱水注入杯中,任憑蒸氣模糊了眼鏡,模糊了視線,無須擦拭。
每天來往中小學之間,通勤對備課時間進行了多次有損壓縮,加上課程改革連年,Scratch的積木邏輯、Micro:bit的接線方式、Mind+的跨界模型整合,他都是邊教邊學,逐漸摸熟,拼命追趕,卻從未趕上。明明他曾以精通艱深晦澀的C語言自居,但這卻是高級語言中的低級語言,每個變數、每個指標、每個記憶體位址,都要親手管理,親手釋放,彷彿是在開一輛手排車。離合器、檔位、油門,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準配合,錯一步就熄火,所以現代人,都只開自排。
每一次改革,他都像一個被派往陌生城市的大貨車司機,載着滿車的貨物,按圖索驥,並在過路費與油耗之間反覆思量,以尋找最順暢的免費路線。每天在限高與窄道之間摸索,繞路是日常,遲到是常態。車身太長,轉不過彎,好不容易會轉了,又被派到另一座城。認識了許許多多個地址,卻沒有一個屬於他的住址。還是教Office軟件時,最讓他舒心。這麼多年來只有按鈕換過位置,功能區改過樣式,骨子裡還是同一套格局。他閉着眼也能下達指令,像在黑暗中推開自家家門,每步都落在該落之處。然而,時代需要的是野心,是競賽、展示與獎項,而他只有一輛太重、太舊、轉不過彎的大貨車。
電腦室內,任Sir把三十部電腦逐一點亮,藍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使臉色格外冷冽,在一雙雙俯視的眼睛下,沒有一個鍵盤值得被雙手觸碰,僅有一指指腹嫌棄地輕輕按壓。相反,滑鼠成了時代的寵兒,撻撻撻撻,連文字也靠滑鼠書寫,蒼勁有力。真好,甚麼都一點就有。
下課聲響,學生散去,三十部熒幕回歸漆黑,像從未被點亮。收拾教材時,他無意地看到落在手背的粉筆劃痕,輕得沒有重量。他隨意地啟動了一台學生電腦,打開一個空白的文件,用指尖貼着每一顆按鍵,像在確認甚麼。然後開始打字,不是備課,不為教案,只是書寫一段沒有目的的文字,沒有用滑鼠,沒有複製貼上,只是讓每一個字經過指尖,寫下某段句子、某個念頭、某個無法名狀的東西。
屏幕上多了一頁文字,但他沒有從頭讀一遍。他儲存檔案,命名為“untitled”,然後關機。屏幕暗下來,課室再次回到沉默。他站起來,手背那道粉筆劃痕還在,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小傷口。
胸口的痛楚突然襲來,它不再隱忍,反而露頭、隆起,在皮膚底下撐開另一片天地。他向熟悉的診所預約了七時就診,好讓他有時間先處理留堂補測的學生。有時他真羨慕,學生的病假能隨手借來時間,測考順延、無須扣分、無限次數,然後再由老師以新卷與監考償還債務。其實他要求也不多,能被關心一下就好。
沒想到傍晚七時,候診室仍然人滿為患,候診者不論年紀,皆向手機俯首,似向新世代的神明膜拜。只有他一人昂首,仰望着舊時代的電視發怔。廣告開端,升格鏡頭與焦點推拉並用,朴寶劍以完美人類姿態登場,年輕、俊俏,彷彿他才是主打商品,配角般的Dyson AI掃拖機器人緩緩移過畫面,偵測髒污、掃盡塵垢,還懂得自動回歸充電座。他胸口的腫塊不深不淺,醫生說看得見的問題,總比看不見的問題好,最後還是開出萬能的抗生素。他就這樣回歸崗位,準備次日要被觀評的課堂。
課室後方,主任的觀課文件在腿上攤開,筆尖抵着評分表,一直未有落定。任Sir用最傳統的教、練、評模式進行課堂,教學生用Micro:bit創作平衡遊戲,加速度計、位置變數、計分、計時,一項項的參數被填滿,接近圓滿,然而Micro:bit的紅燈亮着,接線穩固,程式碼正確,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只有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八,像一扇門關到最後一道縫就再也不動了。換電腦嘗試後,結果依舊。學生陸續舉手提議,話語從零散變成片片浮起,然後又沉下去,課室裡的安靜從專注變成等待,從等待變成某種壓在桌面上的重量,直至一位學生說:“阿Sir,我得喎。”這才確認軟件參數正常,所以問題,是出於硬件,一塊老化了的教學硬件。下課時,主任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啲嘢舊咗,係時候要換喇。”
兩周的抗生素療程沒能讓腫塊消弭,最後還是得請假到醫院檢查,電腦斷層確診慢性胸壁膿瘍。醫生在腫塊上劃開一道兩公分的口子,像打開一個過度飽滿的行李箱,然後擠壓、引流,那心頭上的濃稠淤積,終於找到了出口,然後剩下一個空洞。傷口清空之後,醫生往裡頭塞入一條引流紗條,說是表面的創口不能太快癒合,要讓底部慢慢長回來,後續的日子,創口還需要被一次次打開、消毒、換藥。離開前護士叮囑每兩三天就要覆診清創,他把日期記在桌曆上,那些圈起的數字像一枚枚等待拆除的地雷。
行政不好意思地說:“覆診唔當得病假。”他繼續默默地找出連續的空堂以預約清創。創口刺痛讓他無法挺起胸膛,每走一步都提醒着他內裡有個空洞,還被紗條堵口。上課時,他在冷氣全開的電腦室內大汗淋漓,背上汗濕了一大片,從脊椎向兩側肩胛延伸,似折翼後的痂。
當晚回家,推開家門,屋內漆黑。他沒有開燈,站在玄關,手背傳來一陣細微的觸感,一隻母蚊停落,口器刺入,腹部緩緩飽滿。母蚊吸血,是為了腹中還未成形的生命,所以他沒有動,只是看着牠完成使命。飽足之後,牠飛入更深的暗處。他摸了摸那個小包,不癢、不腫,身體似乎早已放棄了對外物的過敏反應。他繼續步入黑暗之中,這才發現,只要夠暗,連影子也能離你而去。
二月的清晨,太陽也不願早起。街燈剛滅,整座城市終於學會收斂,收起炎夏的喧囂,把冬日的安靜攤開。他騎着機車,沿上班的路前行,車速不快,晨風從襯衫領口灌入,紗布的邊緣涼得有些刺。前方不遠處,一輛運豬車緩緩駛着,鐵籠裡擠滿豬隻,粉色的身軀層層堆疊,乖巧,沉默。他沒有超車,反而放慢速度,跟在後頭。運豬車的排氣管噴出灰白的煙,融進清晨的空氣中,劃出一條不會被記住的路線。他不自覺地跟着那輛車轉彎,經過一個又一個路口,直到它駛入屠場柵欄之內,他這才想起,是時候往學校的方向駛去。
最後一次清創後,紗布換成一片輕薄的防水貼。醫生說傷口可以收口,不必再塞紗條。他騎車離開醫院時,陽光已經鋪滿路面,溫度正在升高,街上的行人車流比早上時分多了許多,城市在執行它的日常程序,有人趕工、有人等車,只有他漫無目的。他去了據學生所說,林生開巴士經過的站點,看着巴士一班接一班駛來,車門開闔,乘客如扇形擠上又散去。他不清楚自己為何來到此地。是為了看一眼林生?為了確認那條路線真的存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是自己選擇過來的。
直到一輛巴士緩緩靠站,轉向燈在日光下依然明亮。他隔着擋風玻璃看見駕駛座上那人,他認得那雙微彎的笑眼,認得那雙自在地握方向盤的手。林生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然後停在他身上,沒有閃避,沒有驚訝,只是微笑點了點頭。
他走向車門,卻沒有上車。門開了又關,巴士駛離,他仍然站在原地,陽光直直地落到他的肩上,熱而具體,他腳下的影子不再被拉長,而是安安靜靜地貼在地面之上。他心想,或許是時候該考個巴士駕照了,然後,就可以知道自己會開往何處。
金學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