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的借與還
因本屬捐贈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將被拍賣,捐贈者後人憤而舉報引致社會關切,南京博物院及其前院長遂成衆矢之的而遭調查。已故紅學家馮其庸的自傳《風雨平生》也被翻開,其中披露早年江蘇省領導向南博借去珍稀字畫而未歸還,老院長姚遷一再索討,由此受到迫害而走上絕路。這樁陳年舊事,與當下輿情洶洶的事件原無直接關聯,但道出以往文物管理者面對權力的無奈和無力。
文物,一般分為可移動和不可移動兩類,而會被權力或金錢之手移動的多是前一類,諸如字畫、瓷器、玉器、青銅器等通稱古董的物品,往往年代久遠,出自名家,既罕見又貴重,甚至價值連城,有些不得隨意出境以防外流。這類古董,通常到博物院館才能見到些許,是藏品中的極小部分。然而,有一種位高權重者不受此限,還可以把古董借回家欣賞、把玩。
將近五十年前,對“文革”時期的人與事清查結束後,中央紀律檢查機構刊佈過一份特殊的統計表,單計名下佔有的“文物”亦即古董數目:康生,一千一百○二件;林彪,一千一百七十五件;葉群,四百六十三件;江青,七百四十三件;陳伯達,八百七十一件;黃永勝,三百七十件;吳法憲,一百三十三件;李作鵬,六百十二件;姚文元,九件。如果加上“圖”和“書”兩項,必定會有古代名畫和古籍珍本。所有這些,都不是他們的薪資能購買收藏的。據知當中博學多識而真懂古董之人,唯有康生。了解他的一位下屬後來回憶稱,康生臨終前留言,所有藏品交還有關單位,證明他並未據為己有。但這麽多國寶被他攫取、佔用多年,有些歸還時已蓋上其鈐印,留下了抹不掉的“私有化”痕跡。
上述這些都是動亂年代的反面角色,有此劣跡並不出奇,但具有正面形象的個別人,竟也不乏類似的記錄。
王佩智在所撰《西泠印社舊事拾遺》中透露,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滬上收藏家魏廷榮向該社捐贈一幅書法精品,是清代嘉慶年間書法家鄧石如的狂草對聯“海為龍世界,雲是鶴家鄉”。後來,國家領導人的一位秘書到杭州公幹時,由浙江省政府交際處長陪同,光臨該社觀賞字畫,還四處翻找,從抽屜裏發現這幅墨寶,喜出望外,連聲稱好,臨走時說要借去看看。該社領導想到他是中央來的人,不好開口回絕。於是,便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社裏的保管員急得哭了幾次,領導逐級求助於交際處長、宣傳部長和省委書記,均感棘手而無法索討。
一九六二年,鄧石如後人在京編輯出版先祖的書法圖集,居然收有這幅十字對聯,但蓋有那位大秘的書齋收藏印,反而變成是他向編輯者出借用於製版印刷的。
對於文物,依仗權勢借而不還,堪稱計劃經濟條件下的豪奪之舉;進入市場經濟以來,是否存在通過鑒定、調撥和定向出售再高價拍賣變現的一條龍式巧取,就有待於中央及江蘇省調查組對南博的查證結論了。
賀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