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釀
立冬開釀、立春榨酒。
時下的江南,水體清冽,雜菌遞降,是大小醞戶熬油費火的旺月。
黃酒選擇嚴寒引流、投料和醞釀,有助酒臼內菌或酶的分解,催化醞熟的成酒,進而醇化。行話稱其“冬釀”。
一場初雪,會稽山被勾繪成宣紙上的淡墨小品。在這呵氣成霜的時節,沈永和酒廠的院落卻悄然蒸騰着一股無形的暖意。殘雪覆蓋着碼放成山的陶壇——釀糯與時光,正在這裡共謀一場綿延千年的玉液金波。
走進車間,彷彿闖入了一個環環相扣的發酵全生命周期。浸米、蒸飯、落缸、開耙……每道工序皆暗藏玄機。即使看似簡單的“浸米”,因原料、氣候不同,具體操作也有差別;天氣偏熱,米就要少浸泡幾天,以控制酸度;蒸飯既要做到“熟而不糊”又要“內無白芯”,以免前發酵過程翻車。這並非單純釀造,而是匠手向酒麴輸誠的邏輯閉環。
這門手藝,從春秋的典籍裡發端,在宋人的詞曲中醇化,於明清的市井間流香,至今仍是紹興人冬日裡最硬核的杯中物。
如今機械製酒,像極了智能快餐,終年無休。而真正的老饕和行家,卻始終是臘醞冬釀的忠粉。釀酒師傅打了個很秀的比喻:手工酒好比農家散養的走地雞,周期長,仰仗野食與風土,菌群豐富,風味醇厚;機械酒酷似養殖場的速成雞,環境恆定,菌種單一,口感偏薄。初飲或許相差無幾,但歲月積澱之後,前者會蛻變為愈陳愈香的限定版;後者淡而無味,只能算降維之後的凡桃俗李。
而前酵環節中,最神秘、最關乎成敗的一環,莫過於“開耙”。它猶如製造工藝的望聞問切。此刻,製具內,米飯與曲糊正在進行着熱烈的生命交換,溫度瞬息萬變;何時攪拌降溫、何時通氣助燃,全憑“頭腦師傅”的一身修為。
只見頭戴烏氈帽的老師傅,巡行於百口大缸之間,側耳傾聽醪液細微的嘶響,俯身深嗅逸出的氣息,以指尖感知缸壁的溫度,不時會取一勺曲蘖,在舌尖辨析酵母微妙漸變。沒有數據,不靠儀錶,一切皆歸於數十載經驗凝成的直覺與功力。前發酵期,每缸每天“開耙”三四回,他們夜以繼晝,時常目不交睫,酷似酒缸旁誕育的助產師。
“開耙”之後,初成的酒醪被貯存到本文開頭所見陶壇中。陶壇透氣性好,利於酒液“呼吸”,在戶外低溫下經歷三個月的後發酵,酸和醇發生酯化反應,靜待立春“壓榨”;到那時酒醅分離,取得原酒,也叫生酒。酒液漸呈琥珀色,並充溢一股複合的香氣……瑞雪兆豐年,於田疇如此,於煎酒封藏的佳釀,亦然。
冬釀、臘醞,何只在勾兌甘醴?
它不追逐速度,不迎合流量,全然是匠藝與光景如切如磋,累積酎釀的紅利。
當整個冬日的守護與呵護過後,來到俟吉開壇的那一刻,頗有納受乞漿得酒的饋餉——這口綿長的凍醪,如杜康的現化,足可療癒半生沉浮,慢慢品味,洵屬值得。
謝震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