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肌理與靈魂的低語
——讀澳門詩人玥近作
澳門,這座矗立於珠江口西側的彈丸之地,數百年來一直是東西方文明的交匯點。葡萄牙的航海者與嶺南的土著在此相遇,海浪不僅沖刷出獨特的城市肌理,更孕育了一種混雜着鹹濕海風與中式炊煙的文化氣質。這座在歷史長河中被反覆書寫的城市,它不僅是地理上的彈丸之地,亦是文化上的一片寬闊海域。在這片海域中,詩歌始終是最引人注目的風景。
從葡萄牙詩人賈梅士到中國劇作家湯顯祖,從艾青到當代的移民詩人,澳門詩歌在流動性中構建着獨特的精神坐標。而在新一代青年詩人中,青年詩人玥的出現,猶如亞婆井水般清冽,她的詩歌以敏銳的感知力、獨特的意象構建,為澳門文學注入了新的活力。閱讀玥的詩,彷彿是在一座古老而現代的城市肌理中穿行,觸摸那些被時光打磨的棱角,聆聽靈魂深處的低語。
玥的詩歌創作,既延續了對澳門歷史與現實的深切觀照,又展現出跨越地理邊界的精神漫遊。她筆下的澳門,既有四百年的滄桑厚重,又有現代都市的瞬時與破碎;既有對故土文化的深情凝視,又有對個體存在的哲學思考。她的詩歌或許晦澀,或許破碎,但這正是現代人心靈的真實圖景。
一、歷史的迴響與文化的交融
澳門文學的底色,往往離不開對歷史的回望。玥的詩歌中,歷史的重量並非宏大的叙事,而是化作了具體的意象,滲透在日常的肌理之中。
在《十二月二十日》這一首紀念澳門回歸的作品中(見《澳門日報》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廿四日“鏡海”版),詩人展現了強而有力的時空駕馭能力。詩歌開篇,“浪濤低訴前四百年異邦人的軼事/舶船與美酒從水道/流遍整個小城”,瞬間拉開了歷史的景深。四百年的時光被濃縮在浪濤的低語中,異邦人的軼事、舶船與美酒,構建出澳門作為貿易港口的早期記憶。然而,詩人並未沉溺於歷史的陳跡,而是迅速將鏡頭拉回當下,“二五年的鄉愁/由北起駛抵西江”,時間的軸線在此摺疊。
詩中最動人的意象莫過於對“亞婆井”與“青洲”的書寫。“喝過亞婆井的水,再也不會忘澳門”,這句童謠不僅是地理標識,更是文化認同的圖騰。詩人將青洲比作“承載舊時光和新思緒的/肚臍”,這一比喻精準而驚艶。“肚臍”是生命連接母體的痕跡,象徵着血脈的傳承與歸屬。詩歌結尾處,“我們的十二月/喝着,母親那潭化不開的柔情”,將家國情懷內化為一種溫柔的生理體驗,既有歷史的縱深感,又有現實的溫度。正如艾青所言:“為甚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玥的這首詩,正是這種深沉愛意的現代註腳,她沒有選擇高亢的贊歌,而是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了血脈與文化的迴流。
如果說《十二月二十日》是對宏大歷史的致敬,那麼《涼茶》則是對嶺南文化微觀肌理的深情撫摸。這首作品,展示了詩人將日常經驗轉化為詩意哲思的能力。詩歌起筆於地理與自然的交融,“小托山的水道依舊/被磨刀門攪勻再濺起”,將神灣、磨刀門這些具體的地理名詞引入,奠定了詩歌的現實基調。涼茶,作為粵人“嘗百草解濕”的智慧結晶,在詩人筆下被賦予了人格化的魅力。
“菊,君子便首當其衝,屹立俯瞰/金銀花經歲月變黃/不過是一瞬的事”,詩人將中藥材的屬性與人格特質相結合,菊的傲骨、金銀花的歲月感,都在那一碗沸騰的涼茶中得以重生。詩中寫道,“十一份情誼/隨波濤相融沸騰/如肉中血”,這句詩極具張力,涼茶不再僅僅是一種飲品,它是情感的載體,是血脈相連的見證。詩人寫道,“甘味自齒間蔓延/多年不變”,這不變的甘味,既是涼茶的味道,也是文化基因的堅守。在這首詩中,玥將傳統民俗與現代情感熔鑄,從中提煉出新的詩意。
二、南北的張力與精神的漫遊
澳門文學的流動性,在玥的《南方書齋裡有首北方詩》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這是一首關於空間錯位與文化碰撞的詩,也是一首關於精神尋找的詩。
詩歌開篇,意象充滿了壓抑與渴望。“曬乾的柿子在雨後沉默/像快發霉的秋葉”,這種南方的潮濕與北方的乾燥意象(柿子、秋葉)並置,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張力。“羊皮書面燙金的凹凸/像大束大束的麥子壓在臉上”這種感官的錯位,生動地刻劃了一個身處南方的靈魂對北方的想像與渴望。
詩人寫道,“字裡行間跑出炊煙裊裊/只可惜這裡無果也無籽”,炊煙是北方鄉村的經典意象,代表家園與溫暖,但在南方的書齋裡,這一切只能是“妄想”。然而,這種妄想並非虛無,它是“單靠一條幼嫩細根/穿過潮濕不已的詩句/種在南方的土壤裡”。在這裡,“根”象徵着文化的臍帶,試圖在異鄉的土壤中生長出“蠻夷地裡淺棕色眼珠”。
詩歌的下半部分轉入了對自我身份的追問。“我是怎樣被召喚而來的?/拿着去遠方的模擬車票/獨自完成每次重要的分裂”,這一問一答,揭示了現代人精神漂泊的本質。詩人在秋季的寂寥中,在吵鬧的街上,獨獨聽到了來自北方的呼喊,“索緒爾也阻擋不了我/感受字典裡各類形容詞”。索緒爾作為現代語言學之父,強調能指與所指的關係,而詩人卻要突破語言的藩籬,直達感性的核心。這種跨越地理邊界的寫作,印證了姚風所說的“流動性與開放性”,也展現了詩人內心深處,對遠方的嚮往與對自我身份的不斷重構。詩人姚風在評價澳門青年詩人時,提到他們“既有對澳門歷史和現實的觀照與連接,也有跨越地理邊界的精神漫遊”(見《當代 · 詩歌》雜誌二〇二五年第六期)。這句話精準地概括了玥的創作特質。她在其詩歌近作《餘韻》中寫道:“揮筆抑或插秧/靈魂也染上青藍色”。玥的寫作,正是這樣一種“插秧”般的勞作——在南方潮濕的土壤裡,她以語言為秧苗,以記憶為養分,在這座日新月異的城市之中,種出一片屬於詩歌的、永不褪色的青藍色稻田。
三、城市的微觀與時光的質感
玥的詩歌中,有一類作品專注於捕捉城市生活的瞬間感受,將現代都市人的孤獨、渴望與無奈刻劃得入木三分。《窺看夜半小城》便是其中的代表作,詩歌對城市夜景的多維透視。
“過期慾望傾瀉至暗溝/半枝凋謝向夜歸人洋洋致敬”,詩歌起筆便帶有強烈的現代主義色彩。“過期慾望”是一個極具概括力的詞組,精準地捕捉了消費時代慾望的速朽性。夜半的小城,不再是白天的繁華景象,而是顯露出荒誕與疲憊的一面。
在詩人的眼中,夜晚的小城充滿了矛盾。“淺陋皮夾付不起門票價去看月亮”,這句詩充滿了自嘲與反諷,月亮這一古典意象在現代社會變得奢侈而遙遠,精神的仰望被物質的匱乏所阻隔。然而,詩人並未完全陷入絕望,她寫道,“時間的叢林舉着綠色小燈牌/所有匆忙在這夜裡都有了結果”。
詩中提到的“辛波斯卡”,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以諷刺、幽默和哲學思辨著稱。玥寫道,“偶爾倒一杯辛波斯卡來調調味/也會高興萬分”,這不僅是致敬,更是一種美學立場的宣示。她在世俗的故事中尋找“沒有奇蹟”的真相,卻發現了“周而復始的渺小新鮮”。這種對平凡生活的重新發現,正如辛波斯卡所言:“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玥展現了對同一場景的不同心理投射,這種自我對話式的寫作,極大地豐富了詩歌的內涵。
四、情感的隱秘與存在的虛無
在情感的書寫上,玥避開了直白的抒情,轉而追求一種含蓄、內斂甚至略帶虛無的風格。《在這夏天相擁》是一首關於相遇與錯過的詩,充滿了唯美的畫面感。
“夕陽輕輕親吻/舊物,無所事事/黑色影子跳落脊上 微蕩”,詩歌營造了一種慵懶而靜謐的氛圍。影子的跳動、書頁的嚼碎,都是內心波瀾時的隱喻。“恰如在長長的路上遇到/你的名字”,名字是符號,卻承載具體的情感重量。詩人寫道,“橫竪與撇捺的之間/盡頭,似被九月拽着”,將漢字的筆劃與時間的流逝結合得渾然天成。
這首詩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的結尾:“這裡本身/不需要光的照拂”。這是一種極度內斂的自信與安寧。在黑暗中,在寂靜中,情感已經完成了它的儀式,不需要外界的見證。這種“暗室”般的情感體驗,指向了一種私密、神聖且獨立的精神空間。
而在《又是一輪梅雨》中,詩人則通過對自然氣象的描繪,折射出內心的情緒波動。“傍晚的心跳/平仄來不及加工/便落至塑料製品上”,將抽象的“心跳”具象化,並與“平仄”這一詩歌格律術語相連,暗示了生活的瑣碎往往打斷了詩意的生成。
梅雨,是南方特有的氣候,也是憂鬱與懷舊的心理象徵。“攬不住的,卻又在驀然處/滂沱”,這既是雨的形態,也是情感的決堤。詩人在雨中追憶“年少時光”,並感嘆“似乎沒有甚麼是永恆”。然而,在“潮濕的記憶每天都在翻新”中,詩人敏銳地捕捉到了現代都市人的疏離感——“躲避的身影都失了真/焦距無限縮短”。這種視覺上的失真與焦距的改變,隱喻了人際關係的模糊與隔閡。
五、結 語
展讀玥的詩歌近作,我們看到了一位澳門青年詩人的成長與抱負。她是一位極其自覺的城市書寫者,卻又是一位警惕都市喧囂的隱私守護者。她不僅書寫澳門,更通過澳門書寫她認知的世界;她不僅書寫歷史,更在歷史中尋找當下的迴響。她的詩歌語言既有古典詩詞的凝練與典雅,又有現代詩歌的張力與智性。
從《十二月二十日》的家國情懷,到《涼茶》的文化堅守;從《南方書齋裡有首北方詩》的精神漫遊,到《窺看夜半小城》的都市微芒;從《在這夏天相擁》的靜謐情感,到《又是一輪梅雨》的存在之思,詩人玥構建了一個豐滿而獨特的詩歌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宏大與微小並存,現實與夢境交織,痛苦與慰藉共生。
詩人艾青曾說:“詩是人類向未來寄發的信息,詩給人類以朝向理想的勇氣。”詩人玥的詩歌,正是這種信息的傳遞。她用文字捕捉了時代的脈動,記錄了靈魂的軌跡。在她的筆下,澳門不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詞,而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美學場域。我們有理由相信,隨着創作的深入,玥將在澳門乃至華語詩壇上,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記。在每一次的梅雨漲滿、每一次的涼茶沸騰、每一次的窺看與相擁中,玥以其特有的敏感與韌性,為澳門文學保留了一份潮濕、溫潤而又充滿力量的詩歌檔案。
王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