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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馬

燕  子


    墮馬

    初夏悄然步至,鳳凰木紅彤彤的花蕾傾情吐艷,染紅了半邊天,可惜遇上新冠疫情,大家都沒有閒情欣賞。兒子到外地升讀大學的計劃,被嚴峻的疫情打亂,幸好最終考到本地心儀的大學和學科,我才放下心頭大石。因受疫情影響,大學開學禮於線上舉行,一開學便上網課,沒有迎新活動、沒有師生和同學間的互動、沒有課外活動……。慶幸大一下學期開始,澳門的疫情終於緩和,社會逐漸復常,大學也恢復面授課堂,可是復常後的校園依然沉寂,兒子嘆喟曾憧憬的大學生活,竟平淡如白開水,真是令人失望!

    當他說要考駕駛執照時,我十分贊成,大一課業暫不緊張,正好善用課餘時間學車考牌,反正家裡有汽車和車位,考到牌後即可駕駛。受疫情困擾了那麼久,大家都憋得很苦悶,駕車到處兜風,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氣,真是不亦樂乎!自從兒子讀幼稚園起,我便充當司機送他上學,直至初中為止,想到角色很快可以對調,兒子駕車當司機,我悠閒地當乘客,便眉開眼笑。

    可是兒子要報考的原來是重型電單車,我立即改口反對。電單車是“人包鐵”太危險了,家裡又沒有電單車和車位……他戲謔我太膽小,駕電單車方便極了,不用受塞車之苦,找泊車位相對容易,養車也較輕鬆,還可用政府的持續進修基金交學車費,大多數朋友都駕電單車出行呢……。我實在不贊成,但他不僅個子高大,而且羽翼已豐,朋輩的影響力如洪水般勢不可擋,我費盡唇舌也無法說服他,只有偃旗息鼓,嘆句奈何。

    交通筆試很快過關了,兒子便開始學習駕駛技術,我亦開始活在惶恐中。澳門人多車多路窄,在繁忙街道上不時目睹鐵騎士左穿右插,險象環生,又或在跨海大橋,超速爬頭,妄顧交通安全,經常有涉及電單車的交通意外,輕則受傷,重則喪命。偏偏初生之犢不畏虎,我唯有不厭其煩地提醒他,要切記交通安全啊!

    學了幾堂駕駛課,果真發生意外了!因操控失誤,兒子在學車場內翻車倒地,小腿被“死氣喉”燙傷,一大片皮膚被灼焦了,“人包鐵”就是那麼危險嘛!經過治療後,醫生囑咐兒子小心護理傷口,慎防感染,他只好被迫暫停學車。經過一個多月的護理,受傷部位長出新皮來,兒子急不及待重新練車,誓要考取駕照。可是第一次考試失敗了,主要是技術不夠熟練,但他沒有氣餒,翌日即申請重考,三個月後再度應試。

    汲取上次失敗的經驗,兒子加強了技術訓練,終於在第二次考試,成功過關!考到電單車駕照後,他歡喜若狂,隨即蠢蠢欲動購買新車,我忠告他先買輛二手車操練,純熟後才考慮買新車,但年輕人攀比心重,對我的話充耳不聞。車行裡的鐵馬,架架有型有款,設備先進齊全,兒子的眼球被一輛新款的銀黑色鐵馬吸引,他騎上“馬”背上躍躍欲試,顯得威風凜凜。銷售員當然落力推介,款式和設計如何時尚,質料和性能如何卓越,限時優惠如何“着數”……兒子愛不釋手,執意要把鐵馬帶回家,幾年的“現金分享”積蓄,就付給車行了。

    新車落地,掛上紅色醒目的臨時車牌,兒子戴上款式新穎的頭盔,騎上蓄勢待發的“愛駒”,一副勇者無懼之勢。他白天駕駛鐵馬返學分秒必爭,如外賣車手般拼搏;夜晚駕車馳騁大街小巷吃宵夜;假日與鐵騎士友人馬不停蹄飛越大橋,風馳電掣到氹仔路環吃喝玩樂,呼嘯疾馳往黑沙海灘觀浪吃燒烤……逍遙快活得像天上的飛鳥!

    那夜氣溫驟降,丈夫冒着寒風返夜班,兒子又說約了朋友,披上新買的外套便一溜煙出外了,我只好獨自在家吃飯。不久手機有陌生來電,我猶豫是否接聽,皆因近年詐騙電話猖獗,但最後還是警惕地接聽了。他說是兒子的朋友,告訴我兒子出了交通意外!我的心有點慌張,但仍是半信半疑,向他多問了一些兒子的情況後,確信他不是騙徒,那麼兒子真的出事了!我頓時雙腿發軟,差點昏了過去。

    我匆忙趕往A醫院,到急診部輾轉找到兒子。他躺在病床上,腳部腫脹瘀黑,面露痛苦神色,我見他四肢無缺,才敢鬆一口氣。他有氣無力地告訴我,晚上原與朋友一起駕車往氹仔吃火鍋,怎料駛至澳門旅遊塔附近,切線時與的士碰撞,頓時人仰車翻,倒卧地上,不能動彈,幸得友人報警召喚救護車……。他的右腳有幾隻腳趾骨折,但因傷口有滲血,醫生說X光片有些不清晰,另臉部和胸部有擦傷,為安全起見,醫生亦安排他做腦掃描,檢查是否有腦震盪情況。

    經過一輪檢查後,醫生確認他沒有腦震盪,右膝以下需打石膏固定,讓腳趾骨折的部位自然癒合,約需六周左右。我們張口結舌,腳趾受傷要整條小腿打石膏嗎?……我們六神無主,只好聽從醫生的意見。打完石膏及包紮好後,醫生說檢查項目已完成,預約他一周後到專科覆診,到時再照一次X光,叮囑他打了石膏的腳不能着地,且不要弄濕,坐着時要經常抬起受傷的腳,以增加血液循環。護士幫忙借來輪椅,將兒子在意外中弄破的外套掛在輪椅上,指引我們到交費處。取藥後我們再隨警員到交通廳錄口供。

    錄完口供已是凌晨二時多,交通警員告誡兒子,駕車一定要遵守交通規則,今次他走運了,的士當時的車速不算快,否則後果堪虞……警員允許我們翌日才歸還輪椅,我便推着兒子茫然地離開警局。深宵時分,萬籟俱寂,只有“蹗蹗”的車輪聲和凜冽的寒風在街道上迴旋。返抵家中,我們又倦又餓,兒子打了石膏的腳,沉甸甸的且不能着地,意味他將“傷殘”六個星期!一隻腳動不了,生活頓成問題,刷牙、洗臉,甚至取隻杯子飲水也成問題……當務之急是盡快買拐杖和輪椅。

    突如其來的一周病假,兒子無奈地練習使用拐杖輔助步行,但沉重的右腳不能着地,真是步步為營!他意興闌珊地挪到床上,用枕頭墊高右腿,彷彿回到疫情時足不出戶的日子,不同的是疫情時,大家都要管好自己的腳,如今大家返工返學,只有他呆呆地獨困家中,管好自己超負荷的腳!兒子望着那件意外中弄破的外套,感到心痛不已;滑動手機屏幕,看到朋友在社交媒體發放的動態訊息,更是滋味雜陳。他將目光投向窗外,只有那棵無畏嚴寒的鳳凰木,不離不棄地與他為伴,此刻兒子深深體會到有手有腳,活動自如原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覆診那天,我推兒子先去照X光,然後見醫生,心想若醫生今次看清楚X光片,認為他受傷不算嚴重的話,也許有機會拆除石膏吧。醫生審視X光片,確定兒子右腳有三隻腳趾骨折,石膏要待五星期後才能拆除……。提早拆石膏的希望落空,兒子要繼續“傷殘” 五個星期,“傷殘者”和照顧者都滿臉落寞,沮喪地離開醫院。

    下午兒子感到右腳被石膏卡得很痛,丈夫提議帶他到另一間醫院,或許有其他的治療方法,於是我們送兒子到B醫院。醫生拆開他腳部的石膏檢查,然後安排照X光,硬邦邦的石膏被拆開後,兒子霎時舒暢無比,只見他的小腿及腳部腫脹得十分可怕。醫生看了X光片, 說他只有三隻腳趾骨折,沒有必要打石膏,建議他使用拐杖輔助步行,小心右腳不被碰撞,並推介他網購一款前足減壓鞋,讓腳趾避免受力,骨折部位將會慢慢癒合……。我們喜出望外,他的腳不需再纏在沉甸甸的石膏裡,兒子的“傷殘”可大幅降級,他的右腳像失而復得似的,令我們興奮莫名!

    兒子日常活動以拐杖輔助,我又再充當司機接送他上學放學,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很關顧這位“傷殘人士”。隨着康復進程,大約兩個月後,他可以不需使用拐杖,穿着減壓鞋慢慢步行。再過一個月,他骨折的幾隻腳趾基本癒合,可以回復正常生活了!意外中損毀的電單車經過車行檢查,慶幸沒有嚴重內傷,維修後亦沒有毀容。

    初夏欣然而至,鳳凰木如烈焰般的花朵簇擁盛放,將天空染成一片緋紅。兒子精神抖擻,把鐵馬清洗得煥然一新,然後輕抹頭盔上的灰塵,踏實地騎上“愛駒”,他的雙眼明亮專注,臉上流露着穩重的神色,不再是以往那個浮躁不安、好勝不羈的青年。看到兒子重新出發,認真地駕馭鐵馬,他那段“墮馬”受傷的日子,雖然身心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絕對是有價值的!

    燕    子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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