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兮
大灣區的秋,悄悄來了。不像北國,一陣風,一場霜,便大刀闊斧地更換山河顏色。南國之秋,夾在斜風細雨間,滲透出絲絲清涼。好比矜持的表親入座,單單舉箸桌沿菜;飯畢閒坐敘舊,照例的輕手輕腳,輕聲細語。然而這微微秋涼,對於熬慣長夏者,已是莫大恩賜,足以喚起專屬節令的“食為天”衝動——發號死黨閨蜜,團團圍坐涮火鍋。摺疊桌擺開了,陶製爐具端上來了,木炭燒得通紅,空氣裡飄浮着食材的暖香。待側耳聽,鄰桌食客笑着說着“秋風起,三蛇肥”的老話。未幾,枝竹羊腩煲香味溢滿鼻尖,在升騰的熱氣裡,完成了對時序更迭的回應。火鍋的暖、熨帖的胃,與秋雨的涼、秋風的颼,和行人的自信步履,塑鑄了大灣區的秋日盛景。
打着飽嗝,口腔猶盤旋着羊肉膻味,我的心卻惦念起紙上秋天來。那是千百年來被墨汁浸透的“但為君故,沉吟至今”的秋。隨手開卷,便是滿眼的山山寒色,樹樹秋聲。這八個象形字,收盡了秋的聲與形、情與境,教人不禁遐想往昔騷客的秋日書寫譜系。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屈原的《九歌 · 湘夫人》,繪就了文學史上的經典秋景。屈子將個人宦場失意與忠君憂國情懷,投諸煙波浩渺的洞庭秋色中。嫋嫋兮秋風,吹動了“洞庭波”的滿湖愁緒與“木葉下”的無邊蕭瑟。此處秋,既是背景,也是心境,展示了詩人求索不得、徬徨悵惘的內心世界。秋的蕭瑟,幾乎等同於理想破滅與生命流逝。由此,孤絕殉道的三閭大夫,開創了“悲秋”傳統,將秋與士人的不遇之悲緊密相連,也奠定了後世文人詠秋的基調。
作為田園詩祖,陶淵明的秋日別具哲思與靜氣。他既看到“蔓草不復榮”的凋零,更感受到“清氣澄餘滓”的高遠。詩作《己酉歲九月九日》寫道:“靡靡秋已夕,淒淒風露交。蔓草不復榮,園木空自凋。清氣澄餘滓,杳然天界高……”於五柳先生,秋天的肅殺,並非只有悲哀,而是對宇宙自然規律的體認與順應。在其筆下,秋日是靜穆的,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閒適與安然。陶淵明將秋從屈原的仕宦悲情中超脫出來,賦予回歸田園、順應天命的哲學意涵。他的秋,是生命中的一個靜觀冥思階段,展現隱逸者的通透,充滿天人合一的智慧。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杜甫在《秋興八首》組詩中,構建宏大的時空維度,將秋景作為歷史的三棱鏡、透視鏡:個人命運與盛世記憶交織,既有對“開元盛世”的追憶,又將自然景象與國運衰微同構。江間波浪兼天湧,既是三峽實景,更是“安史之亂”後唐王朝風雨飄搖的象徵。較之屈子的求索、陶潛的歸真,杜甫的秋日書寫更具史詩性,他將個人潦倒、自然肅殺、王朝崩解三重悲劇熔鑄為歷史哲學的深沉思考。這種以秋日之鏡映照王朝興衰的敘事,不再拘囿於時令詠懷,在秋日書寫的譜系中完成了對前代的融合與超越。
秋風起兮,雨綿綿,思緒飄得遠了,便又牽扯起另一疊秋天裡的“現代”感慨。我敬重魯迅,魯迅文章的篇名,向來令我嘆服。一個《藥》字,凝練得教人心驚肅然,那蘸着革命者鮮血的饅頭,是愚昧的藥,抑或療救沉睡同胞之藥?一篇《祝福》,更是將慈悲反諷到極致——誰的“祝福”?為誰“祝福”?在魯鎮世界中,“祝福”是年終祭祀祖先和神靈的隆重儀式,代表神聖秩序和男性特權。然而,看似神聖的儀式,卻成為了壓迫祥林嫂的無形枷鎖。
郁達夫用“故都”作標題,寫《故都的秋》,植入懷舊、滄桑。所眷戀的,不僅是北國的自然秋景,更是千年古都承載的文化底蘊和歷史積澱。文章寫景、抒情、言志,是郁氏內心世界的投射。筆下秋槐落蕊、秋蟬殘聲、秋雨涼意,無不滲透着清、靜、悲涼韻味。通過以情馭景的結構、清雅雋永的語言和情景交融的意境,表達對“清、靜、悲涼”美的熾愛,創造了現代散文之“感傷美”。一反傳統“悲秋”格式,“感傷美”不再簡單傷感,而是主動欣賞、品味甚至歌頌“悲涼”。
雨停了。火鍋的暖意已散盡,秋涼越發沉靜,書卷的墨香沁人心脾。古今秋詩秋文,頗有殊異。昔人的秋,仿如天地間一場盛大而必然的凋零,猶如顯微鏡和放大鏡,他們從中看見自身的命運。於是,他們萬里悲秋、揖秋發聲。那秋聲,閒適恬淡,沉鬱頓挫,充滿歷史的沉甸感和時代穿透力。而今人,活在“恆常”的春天裡,四季界限模糊了,生命節律也隨之平緩乃至麻木,失去了對自然的精微震顫的藝術感受。筆下文字,似乎失卻了筋骨與魂魄。這讓我想到琳琅市面的雄文美文雞湯文。念及此,真真是“一時無語”了。
合上書,奔騰的秋聲彷彿迴蕩耳畔。今夜秋風起,我在微涼的秋夜裡,懷想劉徹的秋風,歐陽修的秋聲,李叔同的秋悟。那是一種遙遠清冷的慰藉。我知道,明早太陽升起,街巷依舊人聲鼎沸。我們的城市太亮太吵,燈光吞噬星月,車流掩抑風聲。那屬於天地山川的壯闊秋聲,何處尋覓呢?
秋風起兮,余之莫名秋思,盡在鍵盤聲裡。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