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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現實之鏡與新性靈主義之光

王曉波


《超現實的貓》,龔剛著。

超現實之鏡與新性靈主義之光

——評龔剛詩集《超現實的貓》

在人工智能日新月異、數字化生存不斷滲透日常生活的時代語境之下,詩歌何為?詩人龔剛以《超現實的貓》這一部詩集給出了屬於自己的答案:詩是性靈的守護者,是閃電照亮瞬間的見證。

作為澳門大學南國人文研究中心主任、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龔剛兼具學者與詩人雙重身份,並且一直在自覺建構屬於自身的“新性靈主義”詩學理想。龔剛的詩集《超現實的貓》收錄了二〇一九年至二〇二三年間創作的新詩近百首,這部詩集入選廣東省作家協會“粵港澳大灣區港澳作家作品出版扶持計劃”,既是對他詩歌創作實績的肯定,也標誌着“新性靈主義”詩學在實踐層面的進一步成熟。通讀整本詩集,可以歸納出龔剛詩歌鮮明的藝術特質:超現實意象與現實關懷互為表裡;歷史記憶與個體日常經驗交錯疊合;冷抒情與哲性沉思渾然一體。詩人並不熱衷於直接宣泄主觀情緒,而是習慣將生命的內在感受沉澱於物象、場景、歷史碎片與隱喻之中,以含蓄的方式完成抒情與思辨。

作為“新性靈主義”的首倡者,龔剛提出“厚學深悟而天機自達”的理念。在他看來,性靈不等於人的純粹自然本性,而是性情與哲思之間相得益彰,把思想融入性靈,化為想像,是為新性靈。這套詩學觀念有着清晰的思想史淵源:向上接續陸九淵、王陽明心學“心即理”重視主體靈明覺悟的精神傳統;向下承接以袁宏道為代表的明清性靈說,又並不止步於古代性靈派抒寫一己閒情逸趣的格局。新性靈主義是對古典性靈理論的拓展與重鑄,它把個體心性的靈悟放置於數字化、全球化的複雜現實場域,呼籲心靈不要退守書齋,勇敢直面技術時代所帶來的全部精神困境。在寫作立場上,龔剛既不沉溺於瑣碎日常與純粹語言遊戲,也拒絕凌空高蹈的智性推演,力求讓感性體驗與哲思在詩歌語言之中自然交融。

《孤亭》一詩很能夠代表他處理時間與歷史的筆法。詩歌開篇“每天目睹一枚落日沉沒”,便將個體生命短暫的體驗,放置於漫無邊際的歷史長河當中。“矗立在古今之際的孤亭,如遺棄的拴馬樁”,孤亭由此不再只是一處風景,它既是物理空間的實物,也成為一個寄存集體記憶的精神坐標。《喀什的老茶館》則展示了另外一重魅力:白描式鋪叙邊疆市井人間煙火,行筆之間,“終是李白醉了酒,終不是李白醉了酒”驟然躍出紙面。異域風物與千年前的詩魂隔空相遇,由此生成既親切又疏離的奇妙閱讀效果。於尋常世俗場景之中,猝然打開一重超驗詩意,正是龔剛詩作很重要的藝術特長。

《元宇宙》直接面向當下數字化生存命題。“千年之前與千里之外,在此疊加”,虛擬時空被詩歌的想像打通,六朝古建、科幻意象並置,歷史縱深與技術想像彼此映照,落實他的未來詩學思考。《八月雪》借用乞力馬扎羅山的經典意象,以雪線上的豹子,對死亡、語言、美展開凝練的沉思。《羅卡角》寫歐亞大陸盡頭的海風:“懸崖在世界盡頭/勒不住決堤的風”,借海角蒼茫的景象,展開消逝之物與未曾發生的一切彼此言和的存在之思。

作為整本詩集的題眼之作,《超現實的貓》尤其值得細讀。“從樹梢觸摸天空/瞳孔放大,看不到軀體/沿着豹紋,尋找金羊毛”,這隻貓已經不是現實世界的生靈,牠就是想像力本身,自由穿行於現實與超現實兩個疆域。掙脫肉身的束縛,又漫遊於希臘神話的隱喻世界;“未來是一條深色的魚/從不傾聽命運”,又以游動之魚完成意象的延伸。在詩人的書寫下,這隻紙上的貓化作詩歌想像力的化身,不甘被既定命運所限定,向着無數的、未曾打開的可能性不倦游弋。在元宇宙大行其道、算法不斷規訓大眾感知的時代,這一形象本身就具備強烈的象徵意義:人的想像力,恰恰就是衝破技術桎梏最重要的精神力量。

龔剛的寫作始終纏繞着一個時代命題:身處技術不斷重塑生存方式的當下,如何守護人的性靈,保留那份超越現實的精神衝動。就此而言,《超現實的貓》早已不只是一本普通的詩歌合集,更是一場以文字來完成的精神實踐。詩集卷首《數字化生存與未來詩學》一文,系統闡釋了他的未來詩學構想。在全部詩作當中,筆者認為《起初》與《總有一些事物和春天一起生長》兩首,最鮮明地呈現出新性靈主義的創作追求。先看《起初》全文:

核污水即將排入大海

豹式坦克搶先變為魚骨架

太古里的街拍電閃雷鳴

世界不是避雷針

說點別的吧

老冰棍,五毛一根

天空沒有開濾鏡

螞蟻在奔跑

犀牛在戀愛

你別無選擇

說點別的吧

自行車胎從針孔中輸入風暴

捲起的桃花下墜為廢墟

你知道,我不是在談論盛衰

我只關注那些無用的東西

還記得,童年是一個門框

你咬着棠梨,輕快地走過

這首詩以三個突兀的新聞式意象開篇——核污水排海、豹式坦克化為魚骨架、太古里街拍——建立起一個充滿危機感與現實焦慮的語境。但是詩人隨即以“世界不是避雷針/說點別的吧”突然轉折,將筆鋒從宏大叙事轉向日常微觀:“老冰棍,五毛一根”、“螞蟻在奔跑/犀牛在戀愛”。這種大幅度的轉折是龔剛詩歌的典型手法,他深知當代讀者身處信息爆炸之中,因此不再試圖用詩歌去跟新聞爭奪宏大的話語權,而是以一種貌似輕描淡寫的方式,重新喚起人們對“那些無用的東西”的關注。而這恰恰觸及了新性靈主義的一個核心命題:在數字化生存的語境中,詩歌的價值不在於提供信息或觀點,而在於守護那些無法被算法捕捉的“本真”體驗。詩的結尾,“童年是一個門框/你咬着棠梨,輕快地走過”這個意象既具體又開放,既有個人記憶的溫度,又有某種普遍的形而上學意味。門框是界限也是通道,“輕快地走過”則暗示着一種超越困境的姿態,溫柔而不失力量。

再讀《總有一些事物和春天一起生長》:

宣紙上的水墨抖落出煙雨

於蘇堤款款而行

遊人在傘下

總有一些事物和春天一起生長

三月的桃花把三月留給三月

古運河從四月突圍

粼粼波光推開隋唐的涯岸

那時候一定有風,把眼睛吹藍的風

看不見的騎士策馬而過

在記憶所及的所有天空下

這首詩以宣紙水墨的意象開篇,將中國古典的視覺經驗與蘇堤春行的身體經驗合為一體。“三月的桃花把三月留給三月”一句,看似同義反覆,實則暗含深意:桃花與三月互為因果、互相成全,這是一種近乎禪意的表達,也正是新性靈主義所推崇的“哲性之思”與“自然本性”相得益彰的體現。在第二節中“古運河從四月突圍/粼粼波光推開隋唐的涯岸”,時空跨度陡然拉大,從當下的春景躍入歷史的長河,但詩人並未陷入歷史感慨的窠臼。“那時候一定有風,把眼睛吹藍的風”——“把眼睛吹藍”這一表述,讓風的觸感與視覺的通感在瞬間完成,是一種高度凝練的詩歌修辭。而“看不見的騎士策馬而過”則將想像力從現實的春天推向超現實的境域,完成了一次由實入虛、由眼前入永恆的飛躍。

將這兩首詩放在龔剛的序論框架下來審視,可以看到更深的意蘊。龔剛在序論中指出:“未來詩學要以想像力為原動力。在元宇宙,唯有想像力會造成限制,探尋宇宙內在空間的真實維度最需要的就是想像力。”在《起初》中,想像力表現為對現實困境的詩性超越,從核污水到“童年是一個門框”的跳躍,是一種拒絕被恐懼和焦慮吞噬的想像力選擇。在《總有一些事物和春天一起生長》中,想像力則表現為對時空秩序的重新編排——“把眼睛吹藍的風”是一種只有想像力才能抵達的經驗維度。這種想像力並非逃離現實,而是以另一種方式進入現實,詩歌的想像力,不是對現實的補充,而是對現實本身的深刻揭示。

在一個算法日益主導人的感知方式、技術主義不斷侵蝕人的靈性的時代,龔剛的《超現實的貓》以其獨特的詩學實踐提醒我們:詩歌的價值不在於它能否被計算,而在於它能守護那些無法被計算的東西:一朵花喚醒另一朵花的方式,一陣風把眼睛吹藍的溫度,以及一個“咬着棠梨,輕快走過”的背影中所蘊含的全部生命的可能性。

王曉波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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