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國慶牌樓的集體記憶與家國敘事
——“我從這裡認識祖國：《澳門國慶牌樓》”專題講座觀後
為深化澳門本土文化研究與藝術教育實踐，推動愛國愛澳教育與藝術史研究的深度融合，澳門城市大學創新設計學院特邀澳門美術協會會長、中國文聯全委會委員、中國美協理事陸曦以《我從這裡認識祖國：澳門國慶牌樓》為題展開專題講座。講座以“傳統與流變、牌樓的誕生、勞動智慧、時代畫卷、豐碑永存”五個單元層層遞進，完整梳理了澳門國慶牌樓從一九四九年誕生到一九七○年代逐漸退出城市空間的歷程。這場講座揭示了一個極具學術價值的文化命題：一種物理生命極其短暫的視覺媒介，為何在實體消失半個世紀之後，仍然擁有跨越時代的精神迴響。
藝術的永恆取決於它是否深度嵌入時代語境、承載民眾真情、沉澱集體記憶。澳門國慶牌樓以竹棚為主要構架，搭配彩繪圖畫、時代標語與節慶彩燈，形制輕盈、搭建繁複、時效性極強。每年國慶前動工，僅在國慶前後數日完整亮相，節慶結束便拆卸。從物質層面看，它轉瞬即逝、不留痕跡，似乎難逃被遺忘的命運。但事實恰恰相反：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九年間，澳門累計搭建超百座國慶牌樓，這批存續二十餘年的臨時建築，成為了澳門近代最深刻、最動人的公共藝術記憶。陸曦對此有着深切體認，他在講座中強調：“牌樓雖已走入歷史，但愛國愛澳的精神與藝術追求永不褪色。”
一、個體與集體：全民共創的公共藝術實踐
澳門國慶牌樓最深刻的藝術特質，在於全民集體共創。講座中陸曦着重強調：澳門國慶牌樓並非專業藝術家的個體創作，而是棚工、電工、油漆工匠、美術工作者等各行各業普通勞動者的合力成果。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九年間，每年由美術工作者、棚工、木工、電工、油漆工以及社會各界共同參與設計製作，各行各業民眾以樸素真摯的家國情感，將個人手藝、匠心技藝融入集體創作，成就了屬於整個澳門的時代藝術。
陸曦本人就是這一集體創作傳統的親歷者。他生於澳門，長期擔任澳門美術協會負責人，其父輩即參與國慶牌樓的製作。他憶述道：“兒時就是透過父輩們製作的澳門同胞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牌樓，了解到了祖國的發展。那個時候，‘南京長江大橋通車’、‘衛星上天’、‘27屆世乒賽三項冠軍’等發生在內地的大事，都會成為製作國慶牌樓的素材，真實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澳門人民對祖國的熱愛與嚮往。”這段自述本身就是一個極具學理意義的命題：國慶牌樓不僅是澳門同胞表達愛國之情的載體，更是一種代際之間的文化傳遞機制。父輩透過牌樓搭建將國家認知傳遞給下一代，下一代在參與和觀看中完成對國家的情感認同。
在政治壓力與殖民管治的雙重夾縫中，澳門同胞以自發而持續的方式參與牌樓搭建，用集體行動表達對祖國的深厚感情。陸曦對這段歷史的梳理，本身就是對集體協作精神的一次當代激活。這種集體共創模式，與中國傳統民間音樂、勞動號子、集體戲曲的藝術邏輯一脈相承：個體匯聚成聲部，集體成就時代樂章。但它的意義遠不止於藝術生產方式的獨特，它更是一種社會關係的重構，在殖民管治的特殊歷史條件下，以藝術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無聲而有力的身份宣示。
二、形式與精神：民俗形制向家國敘事的創造性轉化
從藝術源流來看，澳門國慶牌樓的發展是一次重要的精神蛻變。澳門本土歷來有搭建臨時牌樓用於官禮迎送、歲時節慶的民俗傳統，國慶牌樓延續了這一在地傳統形制，以舊形式承載新精神，根本性地轉變了藝術內核。它脫離了舊式民俗禮儀的功用屬性，轉化為澳門同胞表達對祖國認同與祝福的全新視覺載體。
這一轉化最集中地體現在天安門主題牌樓上。天安門既是五四運動的發源地，又是新中國成立時舉行開國大典的盛大場所和第一面五星紅旗升起的地方，因此用天安門圖案象徵中國人民的革命傳統和民族精神。自一九五三年起，天安門國慶牌樓改在澳門最核心的政治權力象徵空間：議事亭前地搭建，城樓廊柱間八個大紅燈籠高懸，兩側豎立着八面鮮豔的紅旗，氣勢恢宏，莊嚴神聖。其他主題牌樓按照當年的宣傳內容製作，展示政治、外交、祖國統一，工業和交通運輸業建設，農業建設，文化藝術、體育，各族人民大團結等新中國的最新政策與發展成就。牌樓作為“時代畫卷”的視覺敘事功能，將祖國的發展進步定格為一個個永恆的瞬間。
三、表徵與認同：視覺媒介中的國家認同
從國家象徵理論的視角審視，澳門國慶牌樓具有極為深刻的學理意義。國家“必被人格化方可見到，必被象徵化方能被熱愛”。國旗、國歌、國徽或紀念碑等國家象徵符號，能將國家具體形象化，使之可視、可感、可親、可敬。澳門同胞搭建的國慶牌樓，正是透過視覺表徵構建國家認同的生動實踐。牌樓上的標語不僅是一種事實性陳述，而且運用富有感情色彩的動詞或形容詞來起到宣傳導向作用。標語中“歡呼”、“熱愛”、“慶祝”、“擁護”、“輝煌”、“偉大”、“光榮”、“勝利”等詞彙，既強化了畫面的感染力，又表達了濃烈的愛國情懷。
陸曦在講座中特別提到，在牌樓搭建與國慶活動開展期間，儘管面對來自各方面的政治壓力，澳門同胞依然以自發而持續的參與表達對祖國的深厚感情，展現出堅定的愛國愛澳情懷。他亦多次談到，祖國日益強盛以及長久以來對澳門的關心與支持，為澳門社會的發展提供了堅實依靠，也讓澳門人面對時代變化時更有信心和底氣。“睇牌樓，賀國慶”是往日澳門同胞慶祝國慶節的重要活動內容，充滿時代氣息。透過參與體驗，激情不斷升騰，將對國家的熱愛融進日常生活中，並透過周期重複不斷得到表徵與驗證，從而強化國家認同感和歸屬感。
一九七○年起，澳門國慶籌委會停止製作跨街大型牌樓，至一九七四年，社團及機構的大型門面彩牌亦告停止，延續二十餘年的牌樓傳統由此出現斷代。陸曦透過對這段歷史的梳理，再次喚起澳門社會對這段共同記憶的關注；牌樓所留下的圖像、故事與製作經驗，至今仍見證着一代代澳門人自發而深厚的家國情懷。陸曦的講座，讓觀眾跳出單一的藝術觀賞視角，讀懂藝術與傳統、時代、民眾的深層互動邏輯：傳統賦予底蘊，時代賦予內核，人民賦予生命，記憶賦予永恆。講座學生主持澳門城市大學教授戴定澄在總結中談到，澳門國慶牌樓的視覺史與記憶史，建構了澳門獨特的藝術認同與在地家國話語體系，為當代澳門藝術史書寫、愛國愛澳文化傳承與高校美育研究，提供了兼具歷史深度與現實啟示的典範範本。
澳門城市大學創新設計學院
藝術學助理教授
王子微
